第1章 炼狱残魂
    张富春蹲在抗战纪念馆的展柜前,盯着里面那把生锈的三八大盖,总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他今年三十五,工龄十三年,职称是机械工程师。十三年来修过德国进口的铣床、日本淘汰的冲床、苏联援建的轧机,没有一台机器能难倒他。同事们都说老张的手有魔力,摸一摸机器就知道毛病在哪儿。张富春听了只是笑笑,心里清楚,这哪是什么魔力,不过是爷爷传下来的手艺,加上自己肯钻罢了。

    今天是周末,他本来打算在家补觉,却被老娘一个电话轰起来——相亲。到了地方才知道,女方根本没来。张富春倒也不恼,三十好几的人了,早就习惯了。他从公园出来,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路边的抗战纪念馆。

    展柜里的三八大盖锈迹斑斑,枪托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。张富春盯着那划痕看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把枪,当年是不是也沾过中国人的血?

    他顺着展柜往前走。生锈的军刀、褪色的军装、泛黄的照片、模糊的阵亡通知书……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钝刀子,在他心上来回锯。走到最后一面墙前,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是一片废墟。废墟中躺着七八具尸体,有大人,有孩子。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1937年7月,日军屠杀河北某村村民,全村一百二十余口,仅数人幸存。”

    张富春盯着那行字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
    他爷爷是1937年生人,老家在河北。小时候爷爷给他讲过一个故事——太爷爷太奶奶就是那一年死的,死在日寇的刺刀底下。爷爷从不细说,每次提起就沉默,沉默完了就去院子里劈柴,劈得满院子都是木屑。

    张富春在照片前站了很久,久到纪念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他要闭馆了。他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
    就是这一眼。

    天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紫金色的光,撕裂了屋顶,撕裂了墙壁,撕裂了纪念馆里所有展柜的玻璃。张富春还没反应过来,那道光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那张废墟中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尸体动了动,像要活过来。

    然后,一切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再醒来的时候,张富春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不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混着酒精的味道,而是浓烈的、新鲜的、铁锈一般的血腥味。这股味道从他的鼻腔灌进去,从喉咙灌进去,从每一个毛孔灌进去,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泡在了血里。

    他想抬手,发现自己动不了。不是被绑住了,而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——胳膊太短了,腿太短了,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缩小的壳子里。

    一股陌生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他不是张富春了。

    他现在叫张果子,七岁,河北张家坳人。父亲张大山,母亲刘翠花,姐姐张果花,十五岁。张家坳是个小村子,百来口人,种地为生。

    三天前,日寇来了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不是他的,但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。他记得父亲被刺刀捅穿胸膛的样子,记得母亲扑在父亲身上被一枪托砸倒,记得姐姐捂着他的嘴躲进地窖,记得头顶的木板缝里渗下来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他记得日寇的狂笑声、村民的惨叫声、房屋燃烧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他记得一切。

    张果子(不,是张富春)睁开眼睛。头顶是一片破碎的木板,阳光从缝隙里刺进来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动了一下,这次能动了。他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。

    张家坳已经不存在了。

    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另一种更可怕的味道。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——他的父亲张大山,胸口一个大洞,血已经干了;他的母亲刘翠花,半边脸被打烂,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;隔壁的王婶、对门的李大爷、村头的老张家……百来口人的村子,只剩下一地尸体和烧成黑炭的房屋。

    张果子跪在父母身边,没有哭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:他已经死过一次了,老天爷(或者是那道雷)给了他第二次机会。他不能让这第二次机会白费。

    “果子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从地底下传来,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张果子猛地回头,扑到地窖的盖板前,用尽全身力气把木板掀开。地窖里,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蜷缩在角落,满脸是泪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张果花。

    姐姐。

    张果花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嚎啕大哭。她从地窖里爬出来,抱住张果子,抱得紧紧的,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张果子任她抱着,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脖子上,烫烫的。

    “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是七岁孩子的声音,“别哭了。得把爹娘埋了。”

    张果花哭得更凶了,但最终还是松开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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