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一章 紧那罗逐渐入魔
   他只是在阿刀身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:“地狱位子够不够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护送那三批流民过境时,原本可以收十倍的钱。你没收。”

    阿刀擦刀的手停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怎知道?”

    “护送队伍中有一对老夫妇,是我从断尘崖接引出来的。”紧那罗平静道,“他们供了一尊长生牌位,拜的不是佛,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,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阿刀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把刀收入鞘中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牌位,供在哪?”

    “南赡部洲边界,青石村,村口第三家。”

    阿刀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三日后,白虎沟的三百雇佣兵遣散一半,剩下一半跟着阿刀,开始在废弃矿洞里种植一种可以入药的灵菇。这是紧那罗从神农百草经中找到的法子,矿洞阴凉潮湿,正适合灵菇生长。

    阿刀剃度那日,紧那罗亲手为他系上僧袍的带子。

    那是他入佛门三千年来,第一次感到传道的艰难。

    传道第三年。

    他在婆罗城遇见阿羞。

    婆罗城不属于西牛贺洲,也不属于南赡部洲,它属于一个人——大祭司桑波。此人自称婆罗门教正统,实际不过是占据天险自立为王的土皇帝。他统治婆罗城七百年,靠的是三样东西:三千精锐甲士,一座易守难攻的悬空堡垒,以及对境内异教徒毫不留情的清洗。

    阿羞是大祭司的养女。

    也是婆罗城最负盛名的舞姬。

    不,更准确地说——她曾是。

    紧那罗见到她时,她正跪在大祭司座下,额头触地,三千青丝散落如墨瀑。她请求大祭司允许她在城内开设一处收容孤寡的善堂,用她积攒多年的私财。

    大祭司居高临下地俯视她,嘴角挂着玩味的笑。

    “阿羞,我的女儿,你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他慢条斯理道,“你是婆罗城的明珠,明珠就该挂在最高处供人仰望,而不是滚进泥里做那些下贱活计。”

    阿羞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女儿不敢忘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只是女儿已年过三旬,舞姿不复当年,与其占着明珠之位,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如什么?”大祭司打断她,笑容渐冷,“不如让我把你许给南山矿主做第十八房小妾?他那座矿山出的玄铁,足够婆罗城用三百年。”

    阿羞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的额头仍触着地,三千青丝覆面,看不见表情。

    紧那罗站在殿外,等待传教的许可。

    大祭司桑波答应他,只要他完成三件事,便准许他在婆罗城境内设寺传教。

    第一件,度化阿溜,让这个偷盗世家的后人从此不再偷窃。

    第二件,度化阿刀,让这个杀人无数的雇佣兵头目从此放下屠刀。

    第三件,度化阿羞,让这个以歌舞娱人的女子从此不再为妓。

    紧那罗完成了前两件。

    现在,他站在婆罗殿外,等待第三件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等来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传道第三年,第七月,婆罗城。

    阿羞在紧那罗的禅房中坐了一夜。

    她穿着最朴素的布衣,卸去所有钗环首饰,素面朝天,如同一枝被移入清水瓶中的白莲。她没有说话,紧那罗也没有说话。窗外是婆罗城彻夜不熄的灯火,窗内只有两人安静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破晓时分,阿羞开口。

    “菩萨,您知道我是怎样成为大祭司养女的吗?”

    紧那罗摇头。

    “七十三年前,婆罗城闹饥荒。”阿羞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我的父母把我卖给南山矿主,换了三斗糙米。矿主玩腻了,转手把我送给大祭司做舞姬。大祭司说我有慧根,收为养女,亲自调教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他教我舞技,教我诗文,教我如何取悦男人。他把我捧成婆罗城的明珠,然后用这颗明珠,换回了一座又一座矿山、一条又一条商路、一个又一个盟友的效忠。”

    “菩萨,您说我是妓吗?”

    紧那罗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看到她眼中有泪,却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你是献祭者。”

    阿羞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淡,如同三月的杏花落在水面,转瞬便被涟漪揉碎。

    “三千年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您是第一个没有说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’的和尚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向紧那罗深深一拜。

    “菩萨,阿羞答应您,从今日起,不再为妓。”

    “但阿羞有一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紧那罗起身还礼:“请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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