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但他懒得动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金鱼胡同的早晨很安静,冬天连只麻雀都没有,只有那无情的西北风,也有可能是东南风,反正是冷风就对了。
他昨晚在鬼市蹲了半宿,手串一条也没卖出去。
有人问价,没人掏钱。
有人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,摇摇头走了。
有人拿起来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还价还到两毛,他没卖,那人起身就走了,说是回家自己捯饬一个。
创业算是失败了。
这个时代的风尚还没转到木头珠子上去,八三年的人还是更喜欢手表,不是手串。
光头大哥还没出来蹦跶,文玩核桃还没发芽,崖柏还在山上长着,金刚菩提还在印度洋的岛上晒太阳。
他李援朝走在时代前面太远了,远到别人看不见他的车尾灯。
他叹了口气,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,撑着膝盖站起来,抱着手,溜溜达达出了胡同。
走到胡同口,站住了,东张西望了一会儿,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。
他想了想,叹了口气,上了车,发动引擎,朝什刹海的方向开去。
冬天的京城,也只有什刹海能聚人了,连电影院都赶不上。
什刹海的冰面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把天空和岸边的枯柳都倒映在上面。
溜冰的人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在冰面上跳舞的蚂蚁。
青年男女占了九成,男的穿着军大衣或蓝色棉袄,女的也差不多,三三两两,手牵着手,在冰面上滑来滑去。
有人滑得快,像一阵风;有人滑得慢,像在散步;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冰碴子,继续滑。
笑声、叫声、溜冰鞋蹭冰面的沙沙声,混在一起,在什刹海的上空回荡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京城的年轻人都喜欢来这儿溜冰。
也许都跟他一样,待着无聊。
没事干,没地方去,没人和他说话。
他在金鱼胡同跟大爷大妈们斗嘴,斗腻了;去鬼市摆摊,天还早;去香江,媳妇怀孕;去特区,也没意思。
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,一个哪儿都不需要的人,一个只能在什刹海的冰面上瞎晃悠的人。
他没换溜冰鞋,穿着他那双大头翻毛皮鞋,就下了冰面。
皮鞋踩在冰上,打滑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,扫了好几圈,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。
那里站着几个女孩,围成一圈,正在说笑,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孩,围巾捂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亮晶晶水灵灵的。
李援朝凑了上去,把舌头卷起来,故意用一口蹩脚的广东腔开口了,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在学TVB电视剧里的港式中文腔。
“嗨,靓女,能教我溜冰吗?”
几个女孩同时转过头,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。
从头打量到脚,从脚打量到头,军大衣,雷锋帽,大头翻毛皮鞋,两手插在袖管里,缩着脖子,典型的一个懒汉青年。
那个圆脸女孩把捂着嘴的围巾扯开,露出整张脸,看了他一眼,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。
“别搭理他,臭流氓来的。”
李援朝笑了笑,把那口广东腔说得更浓了,更重了,更像那么回事了。
他把舌头卷得更高,把“是”说成“系”,把“我”说成“饿”,把“很开心”说成“好嗨心”,每一个字都像从粤语残片里抠出来的。
“靓女,我系国外来的,第一次见这么多雪,好嗨心,好鸡动……”
“滚你丫的。”圆脸女孩撇着嘴,那撇着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鄙视和“你少在这儿装”的不屑。
“就你这埋汰样儿,还装洋鬼子?你装什么不好,装洋鬼子?
你那一口胡同茬子味儿,隔着八条街都能闻见。”
李援朝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,军大衣,雷锋帽,大头翻毛皮鞋,整个人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都透着一股子生产大队的味道。
抬起头,嘴角翘着,“我这不是为了融入社会主义吗?我要还是资本主义的打扮,你们又该不乐意了。
你们说是不是?
你们不是最看不惯那些穿喇叭裤、留长头发、戴蛤蟆镜的人吗?
我这是为了融入老百姓,洗去资本主义的毛病!”
圆脸女孩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