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,援老板回来了?
我丢!淑芬大妈是嘴秃秃了还是故意骂他呢?
李援朝不恼,从旁边拽过一个小马扎,一屁股坐下去,从兜里掏了把瓜子。
仰着头看着淑芬大妈那张被岁月和八卦磨得沟壑纵横的脸,磕了一颗瓜子。
“大妈,儿媳妇给你做的早饭掺沙子了,你老突突啥?”
旁边几个大妈笑了起来,淑芬大妈哼了一声,拿起鞋底又纳了一针。
李援朝嗑着瓜子,扫一眼在座的大爷大妈。
瓜子壳在牙齿间咔嚓裂开,仁儿被舌尖卷走,壳儿呸的一声飞到地上,动作行云流水。
他的目光从那几张熟悉的老脸上挨个扫过去,张大爷、陈大爷、李大爷、淑芬大妈、刘大妈、王婶子。
数来数去,少了三个,舔了舔嘴唇上的瓜子碎,“王大爷,徐大爷,周大爷,怎么没来?嗝屁了?”
张大爷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老上海表,表盘上的玻璃有道裂纹,他用拇指摸了摸,又把袖子撸下来盖住。
“他们仨遛弯还没回来。每天早上雷打不动,顺着胡同走到什刹海,绕一圈,再回来。腿脚比咱们利索。”
李援朝眼睛一亮,那点坏水从眼底往上翻,把嘴角那点往下撇的弧度硬生生掰成了往上翘。
王大爷不在,徐大爷不在,周大爷不在,这我不得给好好编排一下他们?
他把手里那把瓜子揣回兜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往前挪了挪小马扎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装出一副“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”的模样。
“遛啥弯?我知道那仨老流氓去哪里了。”
张大爷放下手腕,身子也往前倾了倾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他们仨去哪里了?你在哪里瞧见的?”
李援朝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坏到骨子里的得意洋洋,马上就要把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狡黠。
清了清嗓子,开始编故事,那些词儿从他嘴里溜出来顺溜得像抹了油,仿佛亲眼看见似的,说得有鼻子有眼:
“我今儿送我媳妇去上班,回来路过煤渣胡同,看见那三位往煤渣胡同大呲花家墙头去了。”
淑芬大妈手里的鞋底停了一下,针尖悬在半空,线头垂下来晃了晃,抬起头看着李援朝,那眼神像探照灯。
“你送你媳妇咋走到煤渣胡同去了?你媳妇单位在东边,煤渣胡同在西边,你绕那么大一圈?”
李援朝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,瓜子壳卡在喉咙里,咳了两声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急中生智,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。
“哎呀,淑芬大妈,你别打岔。不要在意这些细节。
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那仨老头去了哪儿,干了什么。”
张大爷在下面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马扎,手挡在嘴边上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低到只有几个人能听见,旁边陈大爷也凑了过来,脖子伸得比张大爷还长,耳朵都快贴到李援朝嘴上了。
“狗——援朝,你说他们去了煤渣胡同大呲花老寡妇家了?”
李援朝用舌头戳了戳粘在牙齿上的瓜子碎,把它舔下来咽了,慢悠悠的摇了摇头,拿捏起语气。
“张大爷,你可不能给我乱罗织罪名。
我说的是他们往大呲花家墙头去了。
墙头,不是家。
墙头和家,差着一道墙呢。
你要说我造谣,我可没说他进了门,我只说他们在墙头。
爬墙头又不犯法,趴门缝也不犯法,只要没进去。”
张大爷一拍大腿,那巴掌拍在膝盖上,啪的一声脆响,把旁边打盹的大爷吓得一哆嗦,睁开了眼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又闭上了。
张大爷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,带着义愤填膺和兴奋:“那三个真不是个玩意!简直是金鱼胡同的败类!
知道大呲花有早上擦身子的习惯,不说了,肯定爬墙头趴门缝去了!
原来如此,我老早就觉得他们不对了,老爱去煤渣胡同大呲花家那院溜达。”
淑芬大妈把手里的鞋底往筐里一搁,呸了一口,那口唾沫吐在地上,没掀起什么风浪:
“三个老流氓!我改明儿就告诉大呲花去。让她防着点,别哪天被那仨不要脸的翻了墙。”
旁边陈大爷坐不住了,把手里那个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,缸底磕在石板上,咣当一声,清了清嗓子。
那声音里带着“你们都不懂”的沧桑和回味,眼珠子往上翻,像是沉浸在某段遥远泛黄带着桂花香气的记忆里,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