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琪是懂行的,句句切中要害。
“我不做大路货。”马云飞直视周琪的眼睛。
“我做出口。”
周琪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陈宇手里掰着的筷子“啪”的一声折断了。
“出……出口?”陈宇结巴了。
在那个年代的内陆县城,出口赚外汇是个很少听过的词汇。
马云飞不紧不慢地靠在椅背上。
“做高端定制,做老外的衣服。”
“南方的流水线讲究快,但做不出精细活。”
“服装厂那帮老手艺人,能手工包边,会暗线缝合,懂立体裁剪。这些本事流水线的机器替代不了。”
马云飞语气平稳,却十分自信。
“只要手艺能让老外满意,利润是大路货的几十倍。”
周琪呼吸变得急促。
她懂技术,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逻辑。
老厂的工人们之所以吃不上饭,是因为大锅饭体制生产出来的东西没人要。
如果真的能接到需要精细做工的高端单子,那些女工全都是宝贝。
现实的困难很快再次浮现在周琪脑海中。
“你疯了。”
周琪身体前倾,双手死死按住桌面。
“出口?说得轻巧。”
“没批条,没单子,你找谁出口?”
“你连外国人的面都没见过,你卖给谁啊。”
这才是这个时代做实业面临的核心难题。
马云飞没有反驳。
他微微低头,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嫂子知道沪上吧。”
马云飞抬起头,语气十分肯定。
“我搭上了沪上一家中外合资洋行的外商。”
“老外有的是钱,就是缺靠谱的代工厂。”
“他们只要质量过硬的高端成衣,单子多得吃不完。”
“只要咱们的样品能过老外的眼,以后全是长期外汇结算的现结大单。”
国营饭店里很吵。
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爆响。
周琪却觉得头皮发麻。
她死死盯着马云飞。
试图从这个青年的脸上找出一丝吹牛的破绽。
陈宇已经完全听傻了,张着大嘴。
周琪咽了口唾沫。
外商?老外?赚外汇?
这几个词在九三年的小县城,让人很难相信。
但她咬着牙,还是不肯松口。
“就算有老外单子,建厂要钱吧。买料子要钱吧。”
“动辄几万的启动资金,你怎么拿得出来?”
马云飞没有再多费口舌。
他太清楚九十年代的底层逻辑了。
情怀是虚的。
只有真金白银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。
马云飞从脚边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。
“哗啦。”
拉链拉开。
他伸手进去,掏出两坨用报纸紧紧裹着的东西。
“啪。”
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两捆绑着白色纸条的百元大钞,出现在桌面上。
崭新的钞票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十分惹眼。
全是崭新的纸币。
整整两万块。
在这个县工人平均月薪两三百块的年代。
两万块是能在县城中心买下一套独院的大钱。
是普通人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攒下的数目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周琪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她猛地站了起来。
身下的长条板凳被带倒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砖上。
周琪浑然不觉,双手剧烈颤抖着,停在半空,想碰又不敢碰那两沓钱。
陈宇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兄弟。
仿佛第一天认识马云飞。
“这两万块,是嫂子你前期的活动经费和第一年的工资预支。”
马云飞把钱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那个南方朋友先垫资的。”
“嫂子,我认你这个人。”
“拿着这笔钱,先把家里的饥荒还了,把老人的药买了。”
“厂址我来选,资金我来出,所有的硬件设备我搞定。”
“你只有一个任务。”
“帮我把那批下岗的骨干拉回来。”
“工资现结,按件提成。绝不打一张白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