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心里对天上的母亲说:娘,您有孙子了。您快回来看看吧。
又是十年过去。
叶尘三十七岁,看起来却象四五十岁。
不能修炼,他的衰老速度比凡人还快。
长期劳累让他的腰背微微佝偻,手上布满茧子和细小的伤口。
阿秀在五年前病逝了。
凡俗女子的身子,终究抵不住病的侵蚀。
叶尘用尽积蓄,买了最好的凡俗药材,但没能留住她。
临终前,阿秀拉着他的手:
“夫君……好好把安儿带大……等婆婆回来……”
叶尘点头,说不出话。
阿秀走后,他一个人带着叶安。
白天在庶务堂干活,晚上回家给儿子做饭、洗衣、教他识字。
叶安继承了母亲的凡俗体质,也无法修炼,但叶尘不失望,只要儿子健康平安就好。
“爹,奶奶真的在上界吗?”
六岁的叶安问。
“真的。”
叶尘摸着儿子的头,
“你奶奶是清月宗最厉害的人,她飞升去了上界,在那里修炼。等以后,她会回来看我们。”
“奶奶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上界很远,回来需要时间。”
叶尘说,声音很稳。
叶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……
三十年后,叶尘六十七岁。
叶安娶妻生子,儿子取名叶念。
叶尘当了祖父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需要拄拐。
庶务堂早就不让他干活了。
他眼睛花了,手脚慢了,点帐总会出错。
宗门给他安排了一个看守旧书阁的闲职,月俸减半,但足够他生活。
旧书阁很清静,几乎没人来。
叶尘每天坐在门口,看着日出日落,看着云卷云舒。
有时他会翻开那些蒙尘的典籍,看上面关于飞升的记录:
“清月宗第七代宗主月清霜,于青玄历三千四百二十七年飞升,霞光万丈,仙音缭绕,乃我宗无上荣光。”
“天剑门凌虚子,于三千四百五十七年飞升……”
“墨真人,于三千四百八十年飞升……”
所有记载,都终止在“飞升”那一刻。
之后,一片空白。
叶尘合上典籍,走到书阁外,抬头看天。
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头,继续扫门口落叶。
又二十年,叶尘八十七岁。
他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。
叶安和叶念守在床边,两个儿媳和几个孙辈站在门外低声啜泣。
“爹……”
叶安握着父亲枯槁的手,眼框通红。
叶尘缓缓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。
他看向窗外,今夜月色很好,一轮圆月挂在空中,清辉洒进屋子。
“安儿……”
叶尘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爹,我在。”
“念儿……”
“祖父,孙儿在。”
叶念跪到床边。
叶尘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的月亮。
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,嘴角微微向上弯起,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。
“娘……”
他轻声说,象在呼唤。
“您看……月亮真好看……和您飞升那晚……一模一样……”
叶安和叶念的眼泪掉下来。
叶尘的目光依旧望着月亮,声音越来越轻:
“娘……孩儿等您……等了八十七年……您怎么……还不回来啊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呼吸微弱下去,但嘴角的笑容还在。
“不过没关系……娘一定在上界……过得很好……只是太忙了……没空回来……”
他的眼睛慢慢闭上,最后一缕气息从唇间溢出,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:
“娘……孩儿来陪您了……”
他的手,从叶安手中滑落。
窗外,月色依旧姣洁,照着这个老人带着微笑的遗容。
叶安跪在床前,终于哭出声。
叶念抱着父亲,也泪流满面。
他们没看见,叶尘最后闭眼的瞬间,眼角有一滴泪,滑入鬓边的白发。
那滴泪里,藏着他八十七年来,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、深埋心底的恐惧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母亲回不来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