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刚过,夕阳把最后一抹暖光泼洒在四楼的窗户上,窗内的灯光适时亮起,昏黄而柔和,将小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这间屋子只有六十平米,两室一厅的格局,是当年何雨竹从机械厂分下来的福利房,一住就是几十年。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,木质沙发磨掉了漆,电视柜是老式的柜式结构,上面摆着一台看了十几年的液晶电视,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,虽不宽敞,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。
此刻,屋子的主人何雨竹正围着围裙,在狭小的厨房里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。他今年四十八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痕迹。他的双手格外引人注目——手掌宽大,指关节粗壮变形,布满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,掌心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,这是他在国营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留下的勋章。这双手曾经拧过无数颗螺丝,打磨过无数个钢铁零件,粗糙而有力,可此刻,这双手却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油焖大虾,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盘中的美味。
他把菜一一端上桌:色泽红亮的油焖大虾、肉质软烂的红烧排骨、清爽解腻的凉拌木耳、酱香浓郁的酱牛肉,四样硬菜整整齐齐摆放在木质餐桌上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,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。随后,他又从卧室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精致的木盒,打开木盒,一瓶未开封的干红葡萄酒静静躺在里面,瓶身贴着外文标签,是他几年前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,一直舍不得喝,专门留着特殊的日子。
他用抹布仔细擦干净瓶身上的灰尘,郑重地放在餐桌正中央。接着,他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,这是他当年厂里发的福利,一直珍藏至今。他烧了开水,把两个杯子反复烫洗、沥干,轻轻并排放在餐桌两侧,杯壁干净得能映出他脸上的笑容。
做完这一切,何雨竹直起腰,轻轻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腰,看着满桌的饭菜,布满皱纹的脸上,终于绽开了一抹久违的、温柔的笑意。他这辈子活得辛苦,少有这样舒心的时刻,今天,是他的四十八岁生日,也是他和儿子何晓相依为命的第二十六个年头。
“咔哒——”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,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材挺拔、戴着黑框眼镜、穿着浅灰色休闲卫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年轻人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,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显得文质彬彬,正是何雨竹的儿子,何晓。
何晓刚从县文物馆下班,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公文包,里面装着没整理完的文物档案。他一进门,鼻尖先捕捉到了满屋子的饭菜香气,抬眼一看,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和惊讶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:“老头,今天是啥好日子啊?又是硬菜又是红酒的,你这是买彩票中大奖了?还是厂里给你发了巨额退休金?”
何雨竹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,走上前,抬起手,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,半分都舍不得用力。他脸上佯装出嗔怒的神情,语气里却裹着化不开的宠溺:“你这个兔崽子,真是上班上傻了!连你亲爹我的生日都能忘得一干二净,我看你是把脑子丢在文物馆了!”
“哎呦!”何晓夸张地叫了一声,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,脸上的茫然瞬间化作恍然大悟的懊恼。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,眉头皱成一团,语气里满是自责:“你看我这破记性!最近馆里一直在整理清代的文物档案,天天加班到深夜,脑子都昏昏沉沉的,真把您的生日给彻底忘了!罪该万死,真是罪该万死!”
何晓不是何雨竹的亲生儿子,这件事,整个老职工小区的人都知道。可在何雨竹心里,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,比他的命还要重要,是他这辈子所有的寄托和牵挂。
时间倒回二十六年年前,那时候的何雨竹才二十二岁,正是风华正茂、意气风发的年纪。他身高一米八五,身材挺拔,浓眉大眼,五官周正硬朗,浑身透着国营工厂工人特有的精气神,往机械厂的人群里一站,就是最惹眼的俊小伙。那时候,给他介绍对象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家属院,有纺织厂手脚麻利的女工,有小学里温文尔雅的女老师,还有国营商店里体面的售货员,个个模样周正、家境安稳,都是过日子的好姑娘。
命运的转折,发生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