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朝左歪,有的向右偏,空洞的眼眶全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顾承顺着那些视线抬头,看见天花板上渗着深色的水渍,形状像张开的五指。
然后他听见了绳子摩擦的声音。
很轻,像蚕在啃桑叶。
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一具少女模样的人偶正在转身。
麻绳拧出细碎的 ,木制的关节发出“咔、咔”
的脆响。
先是侧脸,再是肩膀,最后是那双用颜料点出来的眼睛——直勾勾地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那几行字又出现了。
这次更清晰,每个笔画都像用刀刻进视网膜里。
可顾承没动。
他盯着人偶嘴角那抹朱砂描的红,忽然觉得那颜色艳得不太正常,像刚蘸过血。
眼前黑了一瞬。
再睁开时,阳光烫得他眯起眼。
泥土味混着粪肥的酸气涌进鼻腔,远处有狗在叫。
几个扛锄头的老人从他身边走过,裤腿上沾着泥点,
田埂边的野草刮过小腿。
顾承跟着那些脚印往前走,脚底下的土软得陷脚。
村子就在眼前,土坯墙被晒得发白,谁家院里传来母鸡下蛋的咯咯声。
烟从屋顶的瓦缝里钻出来,一缕缕散进蓝得发假的天空里。
“柱子哥!”
声音脆得像掰断的嫩黄瓜。
穿碎花褂子的姑娘从巷子那头跑过来,辫子在肩头一跳一跳。
她抓住他的手腕,掌心又湿又热:“傻站着干啥?回家呀,娘蒸了馍,就等你呢。”
顾承没挪步。
姑娘拽了两下没拽动,扭过头来看他。
额前的刘海被汗黏成几绺,底下的眼睛亮得过分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珠。
“算了。”
顾承把手抽回来,“戏挺好,就是搭台子费工夫。”
姑娘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你编的这地方,”
他指了指天边那轮亮得刺眼的太阳,“连影子长短都对不上。
还有那些扛锄头的——这个时辰,该下地的人早就在地里了。”
碎花褂子慢慢松垮下去。
姑娘站直身子,手指捋了捋鬓角。
那个动作突然就不像村姑了,像戏子在 前整理鬓花。
她再抬眼时,瞳仁里的光冷了下来:“什么时候看破的?”
“从闻到粪肥味开始。”
顾承说,“真正的村子,这时候该飘早饭的烟味了。”
天空裂开第一道缝。
像有人用指甲划破了裱糊的纸。
裂缝里渗出墨汁般的黑,迅速晕染开来。
土坯墙一块块剥落,露出后面朽烂的木头架子。
那些炊烟倒灌回烟囱,变成一股股粘稠的黑雾。
姑娘的皮肤开始起皱。
像泡过水的宣纸,一块块往下耷拉。
碎花褂子融进身体里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、布满尸斑的肢体。
她咧开嘴,牙龈是烂透了的紫黑色:
“那又怎样?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撞在正在崩塌的屋墙上,碎成无数尖利的回音:
“进了这场戏,就得把命留下!”
所有悬在梁上的人偶齐刷刷睁开了眼睛。
顾承轻轻呼出一口气,摇了摇头。”你这点伎俩实在不够看。
唬不住人,便想靠恐吓取胜?罢了,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孩童把戏。”
他五指收拢,那柄幽暗的长刀便无声无息地显现在掌中。
刀身浮现的刹那,对面少女的面容骤然褪尽血色。
一声短促的惊叫撕裂了凝滞的空气,她的身影如同被擦去的墨迹,倏然消散。
顾承只觉得视野一阵模糊晃动,再定神时,妖塔内部阴冷的气息重新包裹了他。
然而脖颈上传来的勒紧感与双脚悬空的不实感,让他立刻意识到处境——一根粗糙的绳索正套在他的喉间,将他吊在半空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窒息感并未带来慌乱,他反而在脑中厘清了脉络,“一边将我拖入幻境,一边在现实中下手……打算就这样勒死我。”
可惜,这算计落空了。
该说对方运气太差,偏偏撞上了他。
就在那人偶将他诱入幻象的同一瞬,贴在他胸前的玉瞳便漾开一层温润的凉意,幻象的帷幕被无声撕开。
这枚得自张启陵的护身之物,他暂借未还,没想到在此刻派上了用场。
至于这悬吊之刑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