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沙没至胸口时,那个叫杨的女人突然贴了过来。
温热的触感压在唇上,带着沙粒的粗糙质地。
他听见她的声音直接钻进耳膜:“我不想留遗憾。”
他肩头一僵。
视线下意识转向另一侧——阿宁已经别过脸去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,所有情绪都收进了眼底最深的阴影里。
沙粒正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。
“杨……”
他喉咙发紧,名字后半截卡在齿间。
如果此刻只有两个人。
如果结局已经注定。
或许他能编造一句像样的告别,哪怕只是用谎言垫高最后几步路。
可第三双眼睛钉在这里,所有话语都成了倒刺。
他张了张嘴,只尝到沙土的腥涩。
她的目光还悬在脸上,烫得他不得不移开视线。
就在这时,异样撞进眼角。
蚁群追到了沙坑边缘。
密密麻麻的黑点沿着弧线排开,触须高频颤动,却始终没有一只踏进流沙范围。
这不对。
沙漠是它们的王国,松软的沙层本该让它们游得更快。
除非下面藏着让整支蚁军止步的东西。
他心脏猛地一跳。
人体的重量本该让下沉缓慢许多。
一根横木,一个支撑点,足够争取脱身的时间。
可刚才同伴试图用行囊垫高身体时,装备却像被什么拽着直往下坠。
那不是流沙该有的反应。
除非这根本不是流沙。
是塌陷。
是沙层底下早已被掏空的古老空间。
而蚁群不敢靠近的原因——不是活物,否则它们早该溃散。
是某种死物,某种让它们宁可围守也不敢触碰的存在。
胸口那枚贴身收着的旧金币突然发烫。
运气来了。
“往下!”
他吼出的声音被沙粒摩擦得嘶哑,“下面可能是空的!憋气,用力沉!”
几张沾满沙土的脸同时转向他。
惊愕凝固了半秒,随即被更强烈的情绪撕开。
“当真?!”
问话的人声音在抖。
“一半可能。”
沙已经淹到胖子的下巴。
他啐出一口沙子,咧开嘴:“横竖都是死!”
深吸气,胸腔剧烈扩张,整个身体骤然向下猛坠,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拽了下去。
有人紧跟着运气下沉。
有人犹豫了一瞬,最终闭上眼任由流沙吞没。
几个呼吸间,沙面上只剩下三个人。
“能闭气多久?”
他问。
杨点头:“十分钟。”
阿宁的嘴唇抿成苍白的线:“不会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他对杨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想办法带她下去。
马上就来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。”下面等你。”
话音落下,她仰头吸足空气,身体一旋便没入沙中。
现在只剩两个人了。
沙粒摩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。
“刚才的事,”
他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“别误会。
我没料到她会那样。”
阿宁的眉头蹙起,像在忍受某种不适:“不必解释。”
“要解释。”
他往前挪了半寸,流沙因为这个动作涌得更急,“因为我心里装的是你。”
她的眼睛骤然睁大。
震惊,怀疑,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全炸开在瞳孔里。
“你疯了?”
“就当是疯了吧。”
他居然笑了一下,沙粒粘在嘴角,“反正我说了。
信不信由你。”
右手绕到她脑后。
左手箍住腰。
所有动作在流沙的迟滞里显得既缓慢又决绝。
“别动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消失在贴合的双唇间。
他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呼吸窒在喉咙深处。
渡过去的气息带着沙土的苦味,而另一股力量正从脚底爆发,拽着两人一起沉向黑暗。
沙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时,他听见蚁群在头顶徘徊的窸窣声。
那声音持续了片刻,渐渐朝某个统一的方向远去,像退潮。
黑暗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