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直起身,面色平静。”编号“明白。”
他不再看那玉璜,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。
后颈那细微的刺感逐渐消散,仿佛只是空调冷风吹过。
拍卖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像遥远的雷鸣。
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耳机,指尖有些凉。
展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外,魔都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铅灰色。
云层缓慢移动,遮住了太阳。
指尖掠过展柜玻璃,表面残留着清洁剂微弱的柠檬气息。
顾承收回手,视线从那只青花碗上移开。
标牌上的数字在冷白光下显得过分清晰:二十万。
他转身时衣摆带起微弱气流,没有停顿。
珐琅瓷的釉色在射灯下泛出过于均匀的光泽。
他扫过物品说明,三百年历史被压缩成几行印刷字。
三十八万的标价让他想起上周拍卖行的成交记录——溢价空间薄得像一层釉,不值得撬开。
连续走过十几个展位,他的步伐维持着相同的节奏。
定价者的意图逐渐清晰:每条缝隙都这不是为猎手准备的陷阱,而是为观光客铺设的赏玩之路。
耳机里传来细微电流声时,他正站在第三十四件展品前,玻璃反光里映出自己眼底的血丝。
“还没有合心意的?”
女声从耳机那端渗过来,像温过的酒。
顾承用指节按了按眉骨。”你们请的定价师很懂行。”
“看来寻常物件入不了您的眼。”
“若是利润薄得像张纸,”
他走向下一个展柜,“古先生也不必找我来了。”
那端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在意这沉默的重量,只感觉眼眶深处的酸胀越来越明显。
要是那尊木雕菩萨还在手边就好了——不必这样凝神注视十几秒,不必让视觉像过度拉伸的弦。
下次回去总得想办法弄到手,他在心里重复这个念头,像在确认某条退路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颗水晶。
球体悬在鎏金莲座之上,蓝得像冻住的深海。
铜胎上的莲瓣已经氧化出暗绿纹理,狮子蹲踞的姿态却仍带着边疆寺庙特有的笨拙威严。
标价十六万。
他停住呼吸。
视野里浮出另一行字迹,不是印刷体,而是某种烫金般的光痕:【云母水晶/下品法器/降雪】。
控制天气。
指定区域降雪。
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原来真有漏网之鱼——原来那些传说里的物件,真的会混在寻常古董中间,等着被某个恰好能看见的人捡走。
“编号三百四十七,”
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压得很平,“水晶球。
是法器。”
耳机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。
等待被拉长成一根细线。
“您确定?”
女声再次响起时,裹着一层薄冰。
顾承已经走向下一个展柜。”确定。
动作快些。”
莲座上的铜狮在余光里逐渐缩小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直到它恢复成平稳的节拍。
白捡的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时,他嘴角扯出一点弧度。
接下来的三十七分钟里,他又停了一次。
那枚银币躺在黑丝绒上,边缘磨损成柔和的灰白色。
五万标价像一句随意的玩笑。
他俯身时闻见金属氧化后淡淡的腥气,视野里浮现的年号与记忆中的拍卖目录重叠——一八零四年,十五枚存世,最近一次落槌价能买下这展厅里大半物件。
“编号五百八十一,”
他说,“银币。
大漏。”
“收到。”
穿黑衣的人像从阴影里析出般出现在展柜旁。
顾承没有回头,继续向前走时,听见背后传来密码锁开启的轻响。
二楼观察区的单面玻璃后,古先生放下茶杯。
瓷底碰触玻璃台面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如何?”
老人看向身旁的女子,“我没看走眼吧?”
彼岸的目光仍追随着楼下那个移动的身影。
他正停在一尊青铜爵前,侧脸被展柜灯光镀出清晰的轮廓线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转向老人。
屏幕上是刚刚完成的两笔交易记录,光标在“已确认”
字样上规律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