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都什么年月了,英子同志,咱们得讲点实在的。”
站在一旁的胡八一没接话。
他想起小时候蜷在炕上,听祖父讲那些地底下的旧闻——绿毛的爪子、没有脚的影子、在棺材里翻身的声音。
但十年摸爬滚打, 从耳边擦过去的次数都数不清,那些故事早就褪了色,像旧墙皮一样,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心里某个角落,他还是觉得,黑暗里不该有那些东西。
只有顾承没动。
他盯着湖面某处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有。
不止知道,他还见过——虽然是在纸页上,在别人的命运里。
腐烂的绸缎裹着枯骨坐起来,虫潮像黑色的油从砖缝里漫出,没有脸的影子贴在墓墙上呼吸。
真的都有。
可现在不对劲。
按他记得的路径,他们此刻本该扑个空,该在牛心山转上几天,然后灰头土脸地转向另一条山谷,在那里撞进一座废弃的军事堡垒,最后才在阴差阳错间,触到那座将军墓的门。
不是这里。
不该是这座压着瀑布声的山,不是这片冷得刺骨的湖。
“总不会……真撞上了吧?”
这个念头像根冰锥,从他后颈慢慢扎进去。
他原本算得好好的:让那两人折腾几日,耗掉那股兴头,再由自己“偶然”
提起沟里那些半塌的旧工事。
一切都该顺水推舟。
可现在,胡八一指着的那片山谷,像一张咧开的黑嘴。
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。
新手该走平坦的路,怎么一抬脚就是悬崖?
水声轰隆隆地灌满耳朵。
王凯旋仰着脖子看那道从山顶砸下来的白练,忽然“嘿”
了一声:“你们说,那老太后的棺材,会不会就藏在这水帘子后头?跟《西游记》里似的,所以这么多年,连个盗洞都没人打着?”
胡八一终于把目光从铜盘上移开,嘴角扯了扯:“那你试试?从顶上跳下去,说不定就找到了。”
“我要有那本事,早不在这儿了。”
王凯旋搓了搓手,转头瞥见英子正蹲在湖边,把水壶往水里按。
他嗓门一提:“哎!别直接喝!这荒山野岭的,里头指不定有什么!”
英子没回头,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:“这水我喝过多少回了。
跟我爹进山,每次都在这儿装。”
她手腕一抬,水壶灌满了,清亮的水从壶口溢出来,滴在她手背上。
顾承的视线却黏在湖面某一处。
那儿的水格外清,能看见底下倾斜的乱石坡,石头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长绒,像潮湿的头发。
可就在那一丛丛浓绿中间,有块地方秃了——约莫一张桌子大小,寸草不生。
正 孤零零立着一株细苗,顶上结着几粒小疙瘩,颜色青得发暗。
他眨了眨眼。
刚才是不是有字浮过去了?像错觉,又像水波晃出的残影。
他蹲下身,凑近些。
水面被风吹皱,那株孤苗的影子也跟着碎开、拼拢、又碎开。
但就在光影交错的刹那,几行模糊的轮廓,像受潮的墨迹,又一次从苗苗上方渗了出来——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心里那点烦躁忽然被按住了。
他盯着那圈光秃秃的湖底,盯着那几粒小果子。
什么东西,能让鉴识的纹路自己浮出来?
顾承开始解开衣扣。
旁边的王胖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声音都变了调:“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下水。”
顾承简短地回答。
三双眼睛同时盯住他,仿佛在看一个失去理智的人。
胡八一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,叹了口气:“拦不住你。
但眼下这光景,太阳都快沉下去了,不如就在这儿扎营过夜。”
柴火很快堆了起来,火焰在暮色中窜起。
帐篷支好的时候,英子躲了进去。
顾承脱得只剩贴身衣物,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,让他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临入水前,他下意识握紧了那柄 。
湖水吞没他的瞬间,刺骨的冰冷如同铁钳箍住了四肢。
他屏住呼吸,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息流转——这让他几乎冻结的思绪勉强维持清醒。
舌尖被咬破的痛楚尖锐地刺入脑海,驱散了部分麻木。
他睁大眼睛,朝着水底那片倾斜的坡地游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