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第9章
    他抬起脚,把一块石子踢进湖里,溅起一圈乱纹,“我爹说过,人自己吓自己,比什么都吓人。

    这都什么年月了,英子同志,咱们得讲点实在的。”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胡八一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蜷在炕上,听祖父讲那些地底下的旧闻——绿毛的爪子、没有脚的影子、在棺材里翻身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十年摸爬滚打, 从耳边擦过去的次数都数不清,那些故事早就褪了色,像旧墙皮一样,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
    心里某个角落,他还是觉得,黑暗里不该有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只有顾承没动。

    他盯着湖面某处,眼皮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知道有。

    不止知道,他还见过——虽然是在纸页上,在别人的命运里。

    腐烂的绸缎裹着枯骨坐起来,虫潮像黑色的油从砖缝里漫出,没有脸的影子贴在墓墙上呼吸。

    真的都有。

    可现在不对劲。

    按他记得的路径,他们此刻本该扑个空,该在牛心山转上几天,然后灰头土脸地转向另一条山谷,在那里撞进一座废弃的军事堡垒,最后才在阴差阳错间,触到那座将军墓的门。

    不是这里。

    不该是这座压着瀑布声的山,不是这片冷得刺骨的湖。

    “总不会……真撞上了吧?”

    这个念头像根冰锥,从他后颈慢慢扎进去。

    他原本算得好好的:让那两人折腾几日,耗掉那股兴头,再由自己“偶然”

    提起沟里那些半塌的旧工事。

    一切都该顺水推舟。

    可现在,胡八一指着的那片山谷,像一张咧开的黑嘴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蜷紧了。

    新手该走平坦的路,怎么一抬脚就是悬崖?

    水声轰隆隆地灌满耳朵。

    王凯旋仰着脖子看那道从山顶砸下来的白练,忽然“嘿”

    了一声:“你们说,那老太后的棺材,会不会就藏在这水帘子后头?跟《西游记》里似的,所以这么多年,连个盗洞都没人打着?”

    胡八一终于把目光从铜盘上移开,嘴角扯了扯:“那你试试?从顶上跳下去,说不定就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有那本事,早不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王凯旋搓了搓手,转头瞥见英子正蹲在湖边,把水壶往水里按。

    他嗓门一提:“哎!别直接喝!这荒山野岭的,里头指不定有什么!”

    英子没回头,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:“这水我喝过多少回了。

    跟我爹进山,每次都在这儿装。”

    她手腕一抬,水壶灌满了,清亮的水从壶口溢出来,滴在她手背上。

    顾承的视线却黏在湖面某一处。

    那儿的水格外清,能看见底下倾斜的乱石坡,石头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长绒,像潮湿的头发。

    可就在那一丛丛浓绿中间,有块地方秃了——约莫一张桌子大小,寸草不生。

    正 孤零零立着一株细苗,顶上结着几粒小疙瘩,颜色青得发暗。

    他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刚才是不是有字浮过去了?像错觉,又像水波晃出的残影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凑近些。

    水面被风吹皱,那株孤苗的影子也跟着碎开、拼拢、又碎开。

    但就在光影交错的刹那,几行模糊的轮廓,像受潮的墨迹,又一次从苗苗上方渗了出来——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
    心里那点烦躁忽然被按住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圈光秃秃的湖底,盯着那几粒小果子。

    什么东西,能让鉴识的纹路自己浮出来?

    顾承开始解开衣扣。

    旁边的王胖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声音都变了调:“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下水。”

    顾承简短地回答。

    三双眼睛同时盯住他,仿佛在看一个失去理智的人。

    胡八一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,叹了口气:“拦不住你。

    但眼下这光景,太阳都快沉下去了,不如就在这儿扎营过夜。”

    柴火很快堆了起来,火焰在暮色中窜起。

    帐篷支好的时候,英子躲了进去。

    顾承脱得只剩贴身衣物,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,让他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
    临入水前,他下意识握紧了那柄 。

    湖水吞没他的瞬间,刺骨的冰冷如同铁钳箍住了四肢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息流转——这让他几乎冻结的思绪勉强维持清醒。

    舌尖被咬破的痛楚尖锐地刺入脑海,驱散了部分麻木。

    他睁大眼睛,朝着水底那片倾斜的坡地游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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