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墨电袭扰
猛并不担心后方。泗水下游全是越国的水师控制区,宋军没有水师,墨家也没有战船。

    暮色渐沉,船队尾部驶过一片芦苇荡。芦苇丛深处,一百名墨者隐在齐腰深的泥水中,只露出头,脸上涂满淤泥,与腐烂的苇叶浑然一体。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,一动不动,象一百根插在泥里的木桩。

    墨电在最前方,天目镜架在两株苇秆的缝隙中。镜片里映出那串长长的红灯——运粮船八十艘,外围艨艟快船至少三十条,每船配弩机,船头各有三名哨兵。

    “统领,护卫太密了。”身后的弟子压低声音,淤泥从嘴角滑落。

    “密归密,八十艘船总有换岗的空隙。”墨电将天目镜收回腰间防水油布袋中,“等天黑透。”

    他们藏在一处被水淹没的洼地底部,水面覆满浮萍,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死水。一百名墨者是从水下潜过来的——每人腰间系着两枚充气的鱼鳔,沿泗水支流的暗渠泅渡十馀里,入夜后才摸到这处观察点。

    他们不需要船,船是累赘,船会留痕,船会在月光下暴露轮廓。墨电部的人,下水就是鱼。

    墨电的性格,象他的姓氏一样——雷厉风行,干脆利落。他不喜欢废话,不喜欢拖泥带水,不喜欢尤豫不决。在墨家弟子中,他往往是行动力最强的人:行,就去;不行,就换条路。禽滑厘曾评价他:“墨电这人,看着急,心里比谁都稳。他不是不想事,是想完了说,说完就干。”

    他二十出头,身形精瘦,双腿修长,肌肉绷紧时如猎豹般充满了爆炸力。他的面容冷峻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,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百步之外的动静。

    电字部的弟子,全是墨家脚力最快的精锐。他们不穿重甲,只披皮甲,腰间悬短刀,背上背小型天机弩,每人配一双特制的“疾行靴”——靴底以多层牛皮缝合,嵌着细密的铜钉,抓地力极强,在泥泞、碎石、芦苇荡中都能健步如飞。他们的信条是两个字:快、准。

    快,是行军快。电字部能在夜间急行军百里,绕开敌军斥候的侦察网,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。

    准,是打击准。电字部不擅长正面强攻,他们的战法是“一击脱离”——找到敌军防线的薄弱处,突袭粮道、焚毁辎重、射杀斥候,趁敌军反应过来之前,已消失在黑暗深处。

    夜色渐沉。泗水河面上升起一层薄雾,越军船队的红灯在雾中晕开,象一串模糊的鬼火。戌时正,越军哨船上的梆子敲了三响,换岗时辰到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墨电咬住苇管,整个人无声滑入水中。

    一百名墨者同时没入水面,象一百条水獭。水下没有光,只有水流的方向和温度变化告诉他们河道的走向。他们贴着河底的淤泥潜行,每隔片刻浮上苇管换气,苇管只有拇指粗细,露出水面不足半寸,在夜色和薄雾中根本看不见。

    墨电在最前方。他能感到泗水主航道的流速越来越快,那是越军船队劈开水面的压力——船就在头顶。

    他沿着船底摸到船尾,手指扣住船舷的排水孔,缓缓将脸探出水面。

    船尾只有一个哨兵,靠着船舷打哈欠,长矛夹在腋下。墨电从水中跃起,一手捂住哨兵的嘴,另一只手上的短刀刀柄砸在他后颈。

    哨兵无声软倒。墨电将他拖进底舱,片刻后穿了哨兵的衣甲走出来,矛往船舷上一靠,模仿越国哨兵的声音朝船头喊了一声:“喂——茶囊还有水没有?”

    船头的人头也不回:“忍着,卯时才换水。”

    墨电没有理会,靠在船舷上,低头朝水面做了个手势。水下的墨者无声散开,各自摸向不同的运粮船船尾。不到一炷香,末尾的几条运粮船船尾哨兵全被换了人。墨者穿上越军衣甲,站在哨位上,压低头盔,不说话,不点灯,象一群沉默的水鬼套上了活人的皮。

    子时三刻,运粮船队驶入泗水一段宽阔河道,船间距拉大。墨电从船舱中扛起一袋军粮,带着同样换好装的弟子,沿着运粮船之间的跳板,朝石猛的帅船走去。

    帅船是一艘三层楼船,船高数丈,船首铸有青铜撞角,船尾配重型弩机,船舷两旁挂满旌旗,最大的那面黑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石”字。帅船甲板上人影晃动,石猛正与几名副将围在舆图前议事,灵姑亮站在他身侧,手中舆图已展开大半。

    墨电低头扛着粮袋踏上帅船跳板。船舷两侧各立着四名亲兵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每一个登船的人。墨电脚步不乱,呼吸平稳,每一步都踩在跳板的同一节节奏上——越国士兵的步伐节奏他在芦苇荡里观察了整整一夜,一步重,两步轻,第三步拖半拍。

    亲兵没有拦他。

    他贴着船舷内侧走,蹲下身假装整理粮袋的扎口。帅船舱室的门帘半卷,烛火从帘缝中漏出来,照在灵姑亮手中那张舆图上。舆图上标注着泗水、汴水两条河道,两处筑坝地点以朱砂圈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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