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影七败退
    他看见煞首未被青铜复盖的那半张脸,眼睛是活的。有光,不是杀人机器的冷光,是人眼。那眼睛看着他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像枯井里的火,快要灭了,但还没灭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墨雷问。

    煞首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满地同伴的残骸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被夜风吹散,墨雷只听见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……回家。”

    墨雷没有说话。他放下锤,转身走了。身后,煞首的晶石彻底碎裂,暗红色的碎片崩飞,整具傀儡轰然倒地,溅起一片泥水。

    影七站在芦苇荡边缘,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战场,瞳孔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七煞。六具残骸散落在泥地里,碎骨的青铜桩插在淤泥中,炎魔的喷口还在嘶嘶冒着白烟,霜鬼的冰碴子散了一地,影鬼的断镰刀插在泥里,毒蛛的机械臂还在微微抽搐,铁鹞的斩马刀断成两截。第七具——煞首——正被墨雷从肩上放下,胸口那枚暗红色的晶石已经碎了,碎片在月光下散落一地,像碎了的星星。

    远处,影卫的溃败已成定局。雷字部的重甲骑兵在战场上纵横冲杀,铁蹄踏碎泥地,锤头砸碎盾牌。宋军的骑兵从侧翼包抄,将残存的影卫围堵在芦苇荡边缘,刀剑碰撞声、惨叫声、求饶声混成一片。影卫的尸体铺满了渡口北侧的旷野,鲜血浸透了泥土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还能站着的影卫,不到出发时的三成。

    影七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鞭。青铜长鞭从中截断开,断口整齐,切口光滑如镜,是被一剑斩断的。鞭梢连着三棱锥,坠在泥地里,鞭身从他手中无力地垂下。他没有受伤,一滴血都没有流。可他知道,那一剑斩断的不是鞭子——是他在这个战场上的立足之地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个白衣少年。明皓站在渡口中央,夜风吹起他的衣袍,“非攻”剑已经归鞘,剑鞘上的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。他没有追,也没有得意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象个局外人。

    影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压抑的嘶吼。这不是愤怒,是不甘。他的鞭从未被斩断过,他的任务从未失败过。今夜,鞭断了,七煞没了,影卫死伤过半,公输班交给他的任务——截杀墨家车队、摧毁器械——一件都没完成。

    “撤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丝沙哑,但足以让身边的影卫听见。残存的影卫如蒙大赦,争先恐后地朝芦苇荡深处退去。影七站在原地,看着满地影卫的尸体和七煞的残骸,迟迟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墨家!”影七的声音从芦苇荡深处传回,沙哑,低沉,带着刻骨的恨意,“你们等着!楚国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!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被夜风吹散。

    “等着城破人亡吧——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字从芦苇荡深处传来,象一声诅咒,在渡口上空回荡。没有人追。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明皓站在原地,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,收剑入鞘。墨雷拖着青铜锤走回来,锤头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。他走到明皓身边,喘了口气,瓮声瓮气地说:“跑得倒快。”

    墨雷走回车队,从怀中摸出那枚从七煞残骸上捡来的青铜齿轮,找了根绳子穿起来,系在青铜义肢上。齿轮贴着青铜手臂,轻轻撞了两下,发出极轻的“咔咔”声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那枚齿轮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。他知道这枚齿轮的主人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。他们只是想报仇,想活下去,想让那些杀了他们父母的人也尝尝刀砍在身上的滋味。公输班给了他们力量,也拿走了他们的一切——名字、面孔、记忆,甚至连恨的是谁都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墨雷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他只挤出一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“这下……没人能逼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听见。

    他想起很久以前,巨子说过一句话:“机关术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用什么心,铸什么器。”公输班用机关术造了七煞,让他们变成了活着的兵器。可兵器也会想回家。

    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渡口的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墨雨站在车队中央,清点完最后一批伤员,手指在竹简上划下最后一笔,笔尖顿住了。一百一十六人受伤,三十二人阵亡。她放下竹简,目光扫过土坡下那一排新坟——没有棺木,没有墓碑,只有三十二个土堆,头朝北,脚朝南,整整齐齐。每个土堆前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玄鸟旗,旗角在晨风中轻轻翻卷,墨家的徽记在夜色中隐隐发亮。她蹲下来,把旗角理平,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。

    肩膀开始发抖,先是轻轻地,然后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。她蹲在土堆前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,砸在玄鸟旗的旗角上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住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哭声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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