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动了真格。
左手拇指按住剑鞘顶端的一枚机括,只听得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鞘身两侧的卡扣弹开。右手握住鞘中剑柄,猛地抽出——
那是一柄剑。
剑身长约三尺,通体呈暗青色,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:“天志”。剑出鞘的瞬间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一股极寒之气从剑身扩散开来,影七甚至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剑锋附近凝成了细碎的冰晶。月光洒在剑身上,那暗青色的剑脊竟象活了一般,缓缓流转着幽冷的光华——不是反射,而是剑身本身在吸收月光。白日的太阳之力、夜晚的月华之精,都被这柄剑吸纳于剑心,化作足以斩金断铁的锋芒。
“墨家,天志。”禽滑厘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眼中多了一丝少见的凝重,“剑名即墨家之道。顺天之道,执天之志。二十年来,你是第一个让我拔出它的人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柄剑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见猎心喜的冷意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然后,他动了。
长鞭与短刃齐出,透骨针如暴雨般倾泻。他的身法比之前更快,快到在月光下拉出残影。禽滑厘手中天志剑横扫,剑气凝成一道无形气浪,将迎面射来的透骨针尽数震飞。
两人在城头激战。
天志剑每一次挥出,都带着彻骨的寒意。剑气所过之处,城砖上凝出一层薄霜;长鞭扫过,鞭身的倒刺刮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嘶鸣。影七的短刃与天志剑碰撞,每一次都爆出耀眼的火花,寒气与铁腥气混在一起,弥漫在夜空中。
两人从城头打到城墙内侧,从城墙内侧打到护城河边。禽滑厘的剑气在河面上斩出一道道水痕,影七的长鞭卷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冰粒。谁也没有占到上风。
影七的长鞭与天志剑最后一次碰撞,两人同时后退三步。禽滑厘的胸口微微起伏,额角渗出汗珠。影七的黑衣被剑气割开了几道口子,但没有一处见血——那些剑气只是擦着他的衣料过去,从未真正触及他的皮肉。
两人对视。
禽滑厘收剑入鞘——剑身滑入那柄方正剑鞘中,卡扣合拢,鞘身上的机纹重新亮起,将剑意封存。他将剑鞘横在身前,微微喘息,目光却依然沉稳。
“公输班派你来的?”
影七没有回答。他将长鞭收回袖中,短刃也插回腰间。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,气息都有些不稳,但谁也没有再出手。
“回去告诉公输班。”他说,“墨家已经接管宋城。他若想知道更多,让他自己来看。”
影七没有说话。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烟丸,砸在地上。浓烟四起,他的身影在烟雾中淡去。
禽滑厘站在原地,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按在剑鞘上,还能感受到天志剑残留的寒意。
“巨子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公输班手里,果然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走回城头。墨家弟子和宋国士兵还在修墙,铁锤起落的声音在夜色中沉沉回荡。
神工殿。
影七将长鞭收回袖中。鞭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剑痕,那是天志剑留下的痕迹,但鞭身并未断裂。他的黑衣上有几道破口,是剑气割开的,但皮肉完好。
“墨家接管了城防。”他说,“带队的是禽滑厘。他用一柄剑鞘与我周旋了三十招,后来拔了一柄剑。那剑能吸月光,出鞘时寒气逼人。”
公输班低头看着那截断鞭,沉默了片刻。
“天志剑。”他说,“墨家名剑,与神工矩齐名。传说剑身以极寒陨铁锻造,能吸纳日月之精。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影七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影七说,“平手。他奈何不了我,我也奈何不了他。但他手里那柄剑——下次再见,未必还是平手。”
公输班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影七站起身,退入阴影中。
“禽滑厘说,墨家已经接管宋城。公输班若来,墨家便守。”
公输班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守?”他看着饕餮胸腔里缓缓转动的主心轮,声音轻得象在自言自语,“那就看看,他们守不守得住。”
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把那道笑意照得象刀锋上抹过的冷光。
公输班把那枚铜齿丢给他,转身走向一架尚未完工的侧臂撞车:“七煞那边呢?”
“已完全修复。”
“机关傀儡呢?”
“第一批能动了。”
公输班点了点头,象是在确认一批极普通的木料有没有晒干。
“很好。”
他抬手按在那冰冷的黑铜甲壳上,目光一点点落回饕餮胸腔深处那枚主心轮。
“墨翟不是喜欢守吗?这一次,我倒想看看——他拿什么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