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你拿什么守?”
墨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片被炉火照亮的土地,目光平静如水。
炉火还在烧,齿轮还在转,铜液还在流淌。
那是战争机器的轰鸣,也是天下苍生的哀鸣。
远处,郢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更远处,是宋国的方向——那里的百姓还不知道,二十万大军正在磨刀霍霍,云梯正在组装,箭镞正在铸造。
墨翟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。炉火映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,象这天下——永远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。
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追上去。
走到殿门口时,墨翟停下了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平静,象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师弟,待我见了楚王再说。”
公输班没有说话。
“你的确是不世出的制造天才。这一点,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。你的木鹊,你的九重云梯,你的凌霄飞阁,你的这条生产线——每一件都让我震惊。可是师弟,技术不是这么用的,如果用技术杀人,那么技术本身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你问我什么叫巧。角先生去世之前告诫我们,利于人谓之巧,不利于人谓之拙。你今天造的东西,利于谁?利于楚王?利于你自己?还是利于那些会死在你攻城车之下的宋国百姓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机关术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,还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快?你造一把锄头,农夫用它耕田,养活一家人。你造一把刀,屠夫用它宰牲,供应一城人的肉食。可你造一架九重云梯,它能做什么?它不能耕田,不能织布,不能治病,不能建房。它只会杀人。一架上好的攻城云梯,比一把上好的锄头精巧十倍、百倍。可它带来的,不是丰收,是死亡。”
墨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造的东西,在改变这天下。可你看看,你把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?”
“你现在不会明白。我说什么,你都听不进去。你有你的道理,你有你的苦衷,你有你的恩要报。可是总有一天,你会回头看看你造的这些东西——看看它们带走了多少条命,毁掉了多少个家庭。到那一天,你会知道,我今天说的话,是对的。”
“我不是要你回头。我只是希望,有一天你能问自己一句话——你造的这些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“够了。”
公输班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总说我不问这城该不该攻、这仗该不该打。可你问过自己吗——你守的那些城,真的守得住吗?你救的那些人,真的救得完吗?”
墨翟没有说话。
“师兄,你知不知道,这些话,我听了三十年。从角先生门下听到现在,翻来复去,颠来倒去,永远都是这些。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不是我不想听,是这天下,不听这些?”
墨翟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的道理,救过陈国吗?救过蔡国吗?救过晋国吗?就算你能救宋国,可宋国能撑多久?今年你救了,明年呢?后年呢?你一个人,一张嘴,一双脚,能救天下所有的国吗,能拯救天下人吗?”
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嘲讽,又象自嘲。
“师兄,你的道理,留着说给愿意听的人吧。我公输班,不想听了。”
“我会说服楚王的。到时候见。”
说完,墨翟迈步走出了神工殿。月光洒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墨翟走后,神工殿恢复了死寂。
公输班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。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来,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的青铜手垂在身侧,齿轮还在转动,发出极轻的“咔咔”声。
他站了很久。
明日,我就带你去见楚王。
让你亲眼看看,你的道理,在权力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然后——
然后的事,就不由你了。
他转过身,朝着神工殿的更深处走去。
不是主殿的方向。是主殿后方,那条被黑幕遮住的、从未对任何人开放的隐秘信道。信道的入口藏在一排连弩车的后面,没有门,没有锁,只有一道永远垂落的黑幕。公输班掀开黑幕,走了进去。
信道很长,向下倾斜,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铜灯,灯火青白,照得信道象一条通往地底的黄泉路。空气越来越冷,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腐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