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道的尽头,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。比神工殿主殿更大,更深,更冷。
殿内没有天窗,没有月光,只有四壁数百盏铜灯,将整座殿堂照得亮如白昼。灯火下,数以万计的青铜棺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,一眼望不到头。棺椁以青铜铸成,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映射着一个死去的人——名字、籍贯、死因、改造日期。有些棺椁里传出极轻的、有节奏的轰鸣,像心跳,又象齿轮在转动。有些棺椁安静得象什么都没有。
以青铜为骨,以精钢为筋,以齿轮为关节,以铜泵为心脏。将死去之人的血肉掏空,填入机关零件;将腐烂的筋腱切除,换上铜丝编织的传动带;将破碎的骨骼取出,铸入青铜打造的支架。头颅被打开,大脑被摘除,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铜制的控制内核。没有意识,没有痛觉,不会恐惧,不会逃跑。只要动力不断,它们就会一直向前,一直杀戮,直到被彻底摧毁。
这就是公输班的机关傀儡。
但最让人脊背发凉的,不是那些已经完成的机关傀儡。
是殿堂最深处的“改造区”。
那里,数十具尸体被固定在青铜手术台上,工匠们正在忙碌。他们切开尸体的胸腔,取出腐烂的内脏,换上精钢打造的机关内核;切断四肢的筋腱,以铜丝和齿轮重新连接;打开头骨,摘除大脑,植入铜制的控制芯片。整个过程没有麻药,没有止血,尸体不会喊疼,不会挣扎,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被一点一点地改造成没有意识、没有痛觉、永远不会停下的杀戮机器。
手术台的旁边,是一排铁笼。
笼子里关着活人。不是士兵,不是俘虏,是犯人。有偷盗的,有抢劫的,有杀人的,有顶撞官吏的,甚至有的是被强行抓过来的。他们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有的人在低声哭泣,有的人在喃喃自语,有的人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,眼神空洞,象已经死了一半。
一个工匠走到公输班面前,躬身行礼。
“大人,这批犯人一共三百二十名。按您的吩咐,优先挑选年轻力壮的。身体检查已经完成,随时可以开始。”
公输班看着那些铁笼,没有说话。
他的青铜手微微颤斗了一下。
不是不忍。是兴奋。
三百二十名。改造完成之后,就是三百二十架活傀儡。它们不会疼,不会怕,不会逃跑,不会投降。砍断一只手,还有另一只;砍断双腿,还能爬;打碎了上半身,下半身还在动。它们会一直向前,一直杀戮,直到被彻底摧毁。
而这样的机关傀儡,他已经有两万架了。
两万。加之这三百二十,就是两万零三百二十。
两万零三百二十架永远不会停下的杀戮机器。
公输班转过身,朝着殿堂的另一头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青铜手的齿轮转动得很匀,没有一丝颤斗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象那些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一样,平静,空洞,没有温度。
他走出殿堂的时候,影七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影七戴着青铜面具,面具上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两道狭长的眼缝,透出一双冰冷的眼睛。他是公输班座下影卫之首,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影卫们都称他为“影七”。他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大人,宋国边境有情况。”
公输班停下脚步。
“说。”
“墨家好象入宋了。”
公输班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转过身,看着影七。
“继续盯着。有消息随时来报。”
影七站起身,退入黑暗中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象一片落叶被风吹走。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。那是在晋国的一条河边,影七浑身是血,躺在河滩上,左眼已经瞎了,右眼半睁着,象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公输班本来不想管,可影七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“救我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死。”
公输班把他拖了起来,给他包扎伤口,把干粮分了一半给他。影七没有说谢谢,只是跟在他身后,一瘸一拐地走。走了一天,两天,三天,一直没有离开。
后来公输班问他: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影七说: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从那以后,影七就一直跟着他。公输班让他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杀人、挡刀、做那些公输班自己都不愿做的事——影七从不问为什么,也从不尤豫。
公输班知道,影七不是坏人。他只是走投无路,被公输班捡了回来。这条命是公输班给的,所以他就还了。
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