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声不大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。
“师兄啊师兄,”他摇着头,把金票推了回去,“这是不义的。你给我多少钱,我也不干。”
墨翟看着他:“师弟的意思是,你讲道义不杀人?”
公输班点头:“无缘无故,没必要杀人。师兄应该记得,当年角先生教我们的时候,第一条就是——”
“师弟。”墨翟打断他,站起身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公输班愣住了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“师兄这是做什么?”
墨翟重新坐下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师弟,我从北方来,走了十日十夜,走烂了三双鞋,骑废了几匹马,走到脚底溃烂,走到鲜血淋漓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公输班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因为我听说了一件事。”墨翟说,“听说师弟为楚国造了攻城器械,听说楚王要用这些武器去攻打宋国。”
公输班的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说话。
“宋国有什么罪?”
公输班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。
“楚国土地有馀,人口不足。攻打宋国,是用自己不足的人口,去争夺自己有馀的土地——这是聪明人干的事吗?”
公输班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。
“宋国无罪而攻之——这是仁义的人干的事吗?”
公输班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
“师弟,你明知道这是不义的,却不劝阻楚王——这是忠诚的人干的事吗?”
墨翟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师弟,你刚才说,你‘义’不杀人。可你造的云梯,将杀死成千上万的宋人。不杀一人,却杀千万人——这算是明白事理的人吗?”
书房内,一片寂静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公输班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着墨翟。
那目光里,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——有羞愧,有恼怒,有一丝被戳穿的难堪,但更多的,是一种阴沉沉的凉意。
“师兄啊师兄,你还是这样。
永远站在高处,永远有理,永远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别人,好象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干净的。你知不知道,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。
你在想什么?你以为你还能象三十年前那样,用那套道理说服我吗?你以为你走烂了脚,流干了血,就能改变什么吗?”
公输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象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。
“师兄,你说的那些道理,我都懂。兼爱,非攻,利于人谓之巧——角先生教过,你也说过,我都记着。可是师兄,大道理救不了命。”
他抬起那只青铜手,在烛光下张开五根铜爪。
“我在齐国的时候,也讲道理。我跟齐王说,器械可以用来守城,可以用来护民,不一定要杀人。齐王笑着点头,说‘公输先生说得对’。转头他就把我的云梯架到了邻国的城墙上。我讲道理,讲了一年,换来的是这只残缺之手。”
他将青铜手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了起来。
“师兄,你以为我不想讲道理吗?你以为我生来就喜欢造杀人的东西吗?我告诉你——道理讲给有良心的人听,才有用。可这天下,有良心的人有几个?鲁公没有,齐王没有,晋国的公卿没有。我曾经也相信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,可是当我差点死在晋国追兵血刃之下的时候,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透顶了。”
“我要是象你一样,守着那些道理不肯放手,你早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墨翟。
墨翟看着他,目光依然平静。墨翟刚想说什么
“师兄,”公输班打断了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我现在已经答应了楚王。而且九重云梯已经造好,大军已经集结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,你还是知难而退吧,念在我们同门之情,我这次可以放过你一马”
墨翟站起身。
“那就带我去见楚王。”
公输班看着他。
看着他脚上那些渗血的麻布,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,看着他三十年未变的信念。
然后,公输班鬼魅的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带师兄去见楚王。”
他在心里,却说了另一句话——
师兄,别怪师弟无情。
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。
我带你见楚王又如何?
正好,让楚王的刀,替我杀了你这个眼中钉。
公输班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