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输班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墨翟。
“角先生去世之后,我游历列国。我想找一个能让我施展才华的地方。”
公输班的声音低了下去,象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我去了鲁国。鲁公沉迷声色,日日歌舞,根本无心发展机关术。我带着图纸在宫门外等了一个月,连门都没进去。最后是一个管事出来打发我,说:‘公输先生,鲁国不需要你的东西,你走吧。’像赶一条狗。”
“我去了齐国。齐王倒是识货,看了我的云梯图纸,眼睛亮了。他说:‘留下来,给我造攻城车。’我在齐国待了一年,日夜不休,给他们造了最好的攻城车,改进了他们的连弩,帮他们训练工匠。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地方,终于有人知道了我的价值。”
“一年之后,我的攻城车造好了。齐王请我赴宴,酒过三巡,他说:‘公输先生,你的机关术天下无双。寡人很感激你。但寡人担心,你离开齐国之后,会把同样的东西造给别人。’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进来四个武士,把我按在地上。一刀下去,左手没了。他们把我扔在城外,说:‘废你一只手,看你还怎么造,留你一条命,已经是大王的仁慈了。你若敢把齐国的机关术泄露给别国,另一只手也别想要。’”
烛光下,那只手不是血肉之躯。青铜为骨,精钢为筋,五根铜爪微微张合,关节处露出细密的齿轮,发出极轻的“咔咔”声。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下去,露出小臂处一道道精密的接缝——那是金属与皮肉衔接的地方,铜片嵌入骨骼,齿轮咬合肌腱,整个手臂从肘部以下,全是机关。
墨翟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他盯着那只青铜手,目光从指尖一直看到肘部,又从肘部看到指尖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,象是想去触碰那只手,但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我去了晋国。晋国的公卿们忙着争权夺利,你争我斗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。没有人关心机关术。我把云梯图纸摆在一位公卿面前,他看了一眼,说:‘这东西能帮我杀了对面那家吗?’我说能。他说:‘那你先帮我杀了他们,我再给你高官厚禄。’”
“仗打了三年。我给赵魏韩三家都造过器械——今天帮这家造连弩,明天帮那家修城墙。他们用我的时候喊‘公输先生’,用完了连正眼都不看我。最后三家攻晋,都城里大乱,我趁乱逃了出来,一路被追兵追杀,怕我泄露三家的秘密。
“就在我差点被追兵追上的时候。一队楚军从雾里冲出来,为首的那个将军勒住马,看着我,又看了看身后的追兵。他问:‘你是何人?’我说:‘公输班。’他愣了一下,说:‘公输班,机关术大师?’我说:‘是。’他二话不说,一挥手,楚军列阵,挡在了我身后。”
公输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“晋国的追兵看见楚军的旗帜,退了。那个将军把我扶上马,带回了楚营。楚王当天夜里就召见了我。他看了我的云梯,看了我的连弩,看了我的临车。他说:‘好,留下来。你要什么,本王给你什么。’”
“师兄,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羡慕你什么吗?不是你的守城之术,不是你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。是你有墨家。你有三千弟子,有一座机关城,有那些愿意跟着你赴汤蹈火的人。你是王室之后,你有根基,你有家底。你从角先生门下出来,带着这些,当然可以慢慢想、慢慢做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青铜手,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我没有。我是匠人之子,家里三代给诸候做木工。角先生收我,是因为他看我聪明。可角先生走了之后,我只有一个人,一双手——后来只剩一只手,一卷图纸。没有人等我慢慢想。我活着,就要吃饭;吃饭,就要有人用我。鲁公不用我,齐王用了我又砍了我的手,晋国的公卿不当我是人,还要杀我灭口。只有楚王说:‘好,留下来。’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师兄,我那颗热诚的心早就已经死了,你说我变了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当年有人象楚王待我一样待你,你会变成什么样?你墨翟可以带着三千弟子躲在深山老林里,不食人间烟火,可我不能。我公输班要生活,甚至活下来都很难。我不为楚王造,别人也会为楚王造。到时候,死的人更多!”
墨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公输班那只青铜手,看了很久。
烛光下,齿轮还在转动。那只没有血肉的手,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活人的手,都要灵巧。
窗外,月光很冷。
墨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弟,”墨翟开口了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,“你说得对。你这一路走来,受了很多苦。鲁国赶你,齐国砍你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