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十日千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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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拍了拍巨子的肩膀,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没有人能认出你了。就算认出来了——你就说你叫薛百炼,让他们来抓我。”

    巨子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巨子在一处无人的山坳里停下来,换上这身行头。他将袍子披在身上,斗笠扣在头上,拐杖拄在手里。他从溪边捧了一捧水,倒上药膏,抹在脸上、手背上、脖子上。那些被机关城的灯火养出来的血色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枯黄。

    他走到溪边,低头看水中的倒影。

    水中的人,是一个年过花甲、风烛残年的老者。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身形,微微前倾的姿势看起来就象驼了背。斗笠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花白的鬓角——那鬓角是用灶灰染白的。蜡黄的皮肤,浑浊的眼神,瑟瑟发抖的手。

    没有一丝一毫像墨家巨子。

    第五日,他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。说是茶棚,不过是几根木桩撑着一片破草席,一个老妇人在灶前烧水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。巨子坐在条凳上,脱下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麻鞋,用溪水冲洗脚上的血痂。脚底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,全是磨破的血泡和结痂的伤口,有些地方连肉都翻了出来。

    旁边坐着一个行商,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葛布衣裳,身旁堆着几捆货物。他看见巨子的脚,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,您这是从哪儿来?脚都走成这样了,怎么不雇辆车?莫不是路上遭了贼?”

    巨子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得象在说别人的事:“从北边来。有急事。车太慢。”

    行商摇了摇头,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旧布鞋,虽也磨得发白,但好歹是完整的。他递过去:“您换上吧。也是破的,比您脚上那双强点儿。不要钱。”

    巨子抬起头,看着行商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。那脸上的善意不是装出来的,是那种常年走南闯北、见惯了人间疾苦的人才会有的。巨子接过鞋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行商摆摆手,又摇了摇头:“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什么事这么急,连命都不要了?”

    “去郢都。”

    行商的眉头皱了一下。郢都,那是楚国的都城,是二十万大军集结的地方。一个老人,穿着破鞋,脚底流血,往那个方向走——怎么想都不对劲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,”行商压低了声音,“我多嘴问一句,您去郢都做什么?现在那边可不太平。楚王在调兵,路上全是当兵的,动不动就盘查。我上个月从那边过来,被拦了五次,货物差点被扣了。”

    巨子沉默了片刻。他抬起头,看着行商的眼睛。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让行商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。

    “有一个人,”巨子没有正面回答,说,“生了十个儿子。九个儿子整天躺着不干活,只有其中一个儿子每天起早贪黑地耕田。有人问他:‘其他人都不干活,你一个人干,不觉得亏吗?’”

    行商愣了一下。他不明白这个老人为什么突然讲起故事来。

    巨子继续说:“那个儿子说:‘正因为其他几个人都不干,我才更不能停下来。如果我也不干了,这一家人吃什么?’”

    他看着行商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天下也是一样。人人都觉得战争不关自己的事,人人都等着别人去阻止。宋国亡了,还有鲁国;鲁国亡了,还有卫国;卫国亡了,还有齐国。每个人都觉得,只要轮不到自己头上,就不着急。可等到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,已经没有人能帮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事我不做,谁去做?”

    行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想说“你一个人能做什么”,想说“二十万大军不是靠讲道理就能挡住的”,想说“你去了也是送死”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老人说的每一个字,都象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行商愣在原地,半天没有动弹。他走南闯北十几年,见过贩夫走卒,见过达官贵人,见过骗子——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破鞋、脚底流血、孤身一人走向战火的人。

    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老人家,您……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巨子已经站起身,拄着拐杖,背起行囊。他回过头,看了行商一眼。那双眼睛浑浊的假象已经褪去,露出底下清澈如水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兼爱非攻,天下为公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