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刺眼的是衣架上挂着的衣服。
一套浅杏黄色缠枝莲纹旗袍,配着雪青色琵琶襟坎肩。
另一套是宝蓝色织金缎王府朝服,胸前补子绣着四爪行蟒。
那是她这位和硕格格的品级服饰。
川岛芳子站在房间中央,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许多金看出来了,是愤怒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很哑。
许多金诚恳道:“我说过了要报答你堂嫂,会对你好的。”
“接下来的日子你不用担心受苦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川岛芳子仰头大笑半晌才嘲讽:“她?她巴不得我马上死!”
“不不不!”许多金疑惑道:“你为什么要把人想象的那么坏呢?”
“你堂嫂如今是弥留之际...”
他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?”
“她心地还是善良的,想起以前的事,已经放下恨意,只希望你这个和她共患难过的。”
“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川岛芳子一愣,有些不能接受:“她快死了?”
许多金点头:“约莫也只剩两三个月光景了。”
“你想见她吗?”
川岛芳子连忙摇头。
许多金看清她瞳孔放大,她在害怕,怕婉容恨不得吃了她。
他转身介绍道:“这是特意为你布置的。还缺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“缺什么?”川岛芳子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:
“我缺一把刀,捅死布置这个房间的人。”
她看着许多金,眼睛亮得吓人: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想起自己是什么人?想起我是大清的格格?”
她一步一步走近,直到离他只有半尺远。
许多金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“我告诉你!”她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我十七岁被养父强的时候,大清已经亡了十年。”
“我穿着和服给日本人陪睡换情报的时候,溥仪正在长春当儿皇帝。”
“现在你们把我关在这里,让我扮回格格?”
她凑得更近,呼吸喷在许多金脸上:“晚了!”
许多金低头沉默,并非无言以对,而是在心中飞快地记录、分析:
愤怒,而非恐惧。
这是好现象。
愤怒源于刺激,刺激证明“伤口”还在,且被触碰了。
她对大清格格这个身份仍有强烈的应激反应,这是不甘,也是执念。
她刻意自曝过往不堪,以自弃式的坦荡筑起心防,妄图击碎旁人的怀柔试探。
她以为展示最肮脏的部分,就能让人望而却步,证明自己已无懈可击。
可惜,这恰恰暴露了她最在意的是什么。
她无法面对那个曾经纯洁的十四格格,只能用川岛芳子的污秽去掩盖、去否定。
等她嘶吼完,呼吸急促地瞪着他时。
许多金才抬起头,目光平静,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台词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撼:
“至少在这里,你能舒服些。如果你更怀念监狱的待遇,我也可以送你回去。”
川岛芳子一惊,下意识退后一步,牵扯到伤口只是微微皱眉。
许多金转身离开时吩咐:“给她准备洗澡水,一切待遇按格格来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只是吃好一些,会有人陪在屋里监视。
第一夜。
川岛芳子拒绝换衣服,拒绝睡那张拔步床。
她裹着囚服,蜷缩在波斯地毯的角落,背靠着墙,眼睛整夜睁着。
象一头受伤的母狼,警剔地守着巢穴,每隔一个小时,她会换一个姿势,但始终不闭眼。
凌晨三点,她突然开始哼歌。
调子很怪,既不是日本歌,也不是华夏歌。
许多金在隔壁被吵醒仔细听,才勉强辨认出那应该是满语。
咿咿呀呀的,像摇篮曲,又象挽歌。
唱了大概十分钟,她停了。
然后开始用他勉强能听懂些的日语说话,声音很轻:
“父亲,你说我生来就是要光复大清的。”
“芳子,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,这是你的命。”
“可是父亲,大清在哪里?”
“在你心里。在你流的血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