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凳是椰树干劈两半,平面朝上,圆面朝下,坐上去稳稳当当。
头顶扯着三块油布,被海风吹得轻轻鼓动,油布角绑在竹竿上,竹竿插在礁石缝里,四面通风。
灶台是临时垒的,用老魏砌塔基剩下的青石条搭了个简易灶,上面搁一口从海门港运来的大铁锅,锅底烧着阿蔓劈好的椰壳炭。
旁边还有个小泥炉,专门烤鲻鱼——鱼是阿珠自己下笼抓的,剖洗干净,鱼身上划了三刀,塞了野葱和姜丝,架在炭火上翻烤,烤得鱼皮滋滋冒油。
厨房里还有一口蒸锅,蒸着海胆蛋羹——海胆是从阿蔓的养殖场格子里现捞的,剖开壳挖出橘红的籽肉,和鸡蛋搅匀了搁在陶碗里蒸,碗盖上还压了片芭蕉叶防滴水。
头人的大老婆管蒸锅,蒸蛋羹的火候掐得精准,陶碗端出来时蛋羹刚好凝固,表面平滑得能照见人影。
二老婆管海菜鱼丸汤,鱼丸是用鲻鱼肉剁了手工捏的,海菜是从礁石上现摘的嫩芽。
三老婆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端碗,剖海胆籽的速度已经比昨天快了一倍。
崖底下蹲着的那群客人被请上来,坐在油布棚子底下,一个个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。
戴国来的咸鱼贩子姓周,就是戴侯那个远房侄子,上次在码头跟乌浪说过话。夹了块炭烤鲻鱼,嚼了两口,又嚼了两口,忽然拿筷子指着阿珠。
“这是你烤的?我在戴国码头卖了十几年咸鱼,从来没吃过这么嫩的烤鱼。你这鱼从哪儿捞的。”
“珊瑚屿的礁石滩外面。我自己下笼抓的。新鲜,不是咸鱼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咸鱼。你这炭火上烤的时候刷了什么。”
“椰壳油。阿蔓榨的,椰肉晒干了榨油,刷在鱼皮上烤出来酥。别问我配方,商业机密。”
周老大又舀了勺海胆蒸蛋,眯着眼品了半天。
“海胆也是你养的?”
“养殖场里现捞的。不是我养的——阿蔓场长养的。海胆格子里铺鹅卵石,水温比外海高半度,长出来的海胆比野生的更甜。你吃出来没有。”
“吃出来了。我在商丘吃过的海胆是苦的,你这里是甜的。”
莘国来的船老大姓陈,是莘芷若娘家的远房亲戚,在杞河上跑船跑了二十年。夹了颗鱼丸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停住了。
“这鱼丸怎么这么弹。我在莘国码头吃的鱼丸全是散的,筷子一夹就碎。”
“鱼肉剁的时候只加盐,不加粉。剁好了搁在椰壳盆里摔打一百下,打到鱼肉起胶再捏丸。这是乌木礁的老法子,我跟乌浪学的。”
“乌浪?码头上卖参干那个老乌?”
“就是他。他女儿是我。”
陈老大愣了一下,看了看阿珠,又看了看桌上那道海菜鱼丸汤。
“乌浪的闺女在珊瑚屿开渔栈。你爹在码头上卖参干,你在岛上卖鱼丸。你们家把海门港和珊瑚屿的生意全包了。”
“没包。养殖场是阿蔓的,灯塔是唐王的,渔网是钱夫人的,拖拉机是永济城造的。我就管个渔栈——自己下笼自己烤自己蒸,赚的钱月底跟阿蔓分红。”
李辰坐在最靠灯塔的那张桌子上,面前摆着三样菜各一小碟。
尝完最后一口海胆蒸蛋,把筷子搁在桌上。
“试菜。先说好的——炭烤鲻鱼火候刚好,椰壳油刷得匀,鱼皮酥鱼肉嫩。海胆蒸蛋甜度够,蛋羹蒸得嫩,但盐放多了一点。海菜鱼丸汤鱼丸弹牙,汤头鲜,海菜少了,多搁几片。”
“盐多了?我尝着刚好。”
“你自己尝了三天咸鱼汤,舌头已经偏咸了。客人从海上漂了两天,海风吹得嘴里本来就干,太咸了压不住渴。下次减半勺盐,桌上搁一小碟海盐,谁觉得淡自己加。”
“行。减半勺盐,桌上搁盐碟。海菜呢。”
“海菜是免费的,多搁不费钱。一碗汤里至少五片海菜,客人看着绿油油的心里舒坦。还有一件事——菜单上只有热菜,没有凉菜。以后加一道凉拌海带丝,用醋和蒜末拌,开胃。醋从海门港杂货铺进,蒜末后院自己种。”
“凉拌海带丝算多少钱。”
“不算钱。送的。点满三样热菜送一碟凉拌海带丝。客人觉得占了便宜,回头还来。等石斑鱼能上桌的时候,炭烤鲻鱼可以涨一文钱,但凉拌海带丝永远免费。”
阿珠把菜名和要点记在心里。
弯腰从灶台上端出最后一碗海菜鱼丸汤搁在周老大面前,抬起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。
这时阿蔓端着一碟新剖的海胆籽从养殖场方向走过来,把碟子搁在李辰面前,挨着阿珠站定。
“今天的海胆是从养殖场三号格里捞的。那个格子的鹅卵石铺了两个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