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得害怕么?”希波吕忒往前探了探身子,试图在男人的灰蓝眼眸里挖掘出一点属于人类的脆弱,“一个人。没有过去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。就象海面上的一块朽木,没有任何能让你停靠的锚点。”
背靠着粗糙的岩壁。
洛克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我有种子。”他陈述。
“我有土地。”他指向脚下的岩洞和远处夜风中翻滚的麦田。
男人偏过头,视线越过火盆熄灭后的馀烬,平稳地落在岩洞最深处。
在厚实的灰熊皮里,奎托斯难得的放松了身体,呼呼大睡。
“还有一个需要按时喂饭的小混蛋。”洛克收回视线,迎上女王试图剥析他的眼睛,“这足够了。”
夜风停顿。
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连名字都可能是伪造的男人脸上。
冷峻的骨相,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他站在这片远离文明的荒野里,明明一无所有,却活得比端坐在白玉王座上的她还要确凿。
希波吕忒看着男人俊美的脸。
“你是个奇怪的人。”她开口。
“恩。”洛克毫无心理负担。
希波吕忒闭上嘴。
她重新转过身,靴底踩在泥土上,向前走了三步。四步。
可又再次停住。
“下次...”她声音顺着林间的夜风飘过来。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别扭,以及点心虚,“我还可以再来吗?”
洛克站在岩洞的阴影边缘。
他看着僵持在月光里的背影。
第一次。
自这个女人带着吵闹的笑声与傲慢的慷慨闯入他的领地以来,他第一次,认真审视了她。
“你每次来,都带着蜂蜜。”
“所以,请帮帮我。”男人语气平稳,“蜂蜜快见底了。在我弄清楚该怎么在这片破林子里养蜂、以解决那个小混蛋的糖分须求之前,这事还得麻烦你。”
希波吕忒转过头。
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。
“————你是在拿我当工蜂使唤吗?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盯着男人毫无愧色的脸。
希波吕忒有些气鼓鼓地瞪着洛克,然后..
她还是没忍住,爽朗的大笑破碎了古森林的寂静。
只可惜笑声还未在崖壁间荡开。
“砰一一声岩石崩裂的巨响。
碎石滚落的声音紧随其后。
希波吕忒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掀开门帘,大步冲进洞穴。
月光顺着缝隙洒向岩壁。
原本被洛克当做图纸、用黑木炭画满了水渠走向、作物轮替的种植计划。
此刻中央多了一个深坑。
奎托斯依旧紧闭着双眼。
这只尚在睡梦中的小野兽,迷迷糊糊地直起了上半身。幼小却裹挟着恐怖密度的右拳,嵌在岩壁的裂缝里。仅凭潜意识里的一记挥拳,便将洛克宏伟的农业蓝图生生砸回了石器时代。
洛克停在婴儿床边。
他看着一地碎石,以及随着石块剥落而彻底消失的种植方案。
男人缓缓抬起手,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息。
希波吕忒站在洛克身侧。
她看着哪怕睡着了也要向岩石挥拳的幼童,看着那些顺着幼童指节簌簌落下的石灰,眼底闪过震撼。
“这孩子...”女王轻声感叹,“以后,说不定会是个大英雄。”
洛克维持着捂脸的姿势,肩膀却突然微微颤动了两下。
“是么?”他清了清嗓子,放下手。
希波吕忒转过头。
“你笑了。”她语速极快。
洛克眨了眨眼睛,“我可没有。”
“少来。”
希波吕忒往前跨了一大步,直接将脸凑到了洛克的面前。
鼻尖几乎要撞上男人的鼻尖。
温热的呼吸交错,甚至能清淅数出对方瞳孔里折射的月光碎屑。
“很显然,你有。”
“你平常只会敷衍、礼貌地从喉咙里挤出那种毫无灵魂的轻笑。但今天,这是实打实的发笑。”
“是我刚才说的话,有那么好笑么?”
洛克被迫向后微仰了半寸。
感受到了久违的棘手。
他将视线越过她的肩膀,投向床铺。
只见那个把拳头从墙里拔出来、翻了个身重新砸吧着嘴倒头大睡的幼童,正发出规律的轻鼾。”
他看着奎托斯。
“因为他肯定会是大英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