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不刮了。”贾瑜收回手,笑意未减,“前日送你的那些点心,可还合口味?”
“合!可甜了!”小姑娘立刻弯起眼睛。
另一边,探春与宝钗、岫烟已围住迎春,低声说笑起来。
几句话的工夫,迎春便从她们零碎的词句里拼凑出原委——原来三弟是在为她牵线,对方竟是新登科的卢象升。
她的脸颊倏地烧了起来。
探春听着,心里蓦地空了一下,同样是庶出,迎春有长房的兄长这般筹谋,自己呢?二房的事,终究是太太做主,她不过十二,离及笄说远不远,说近也不近。
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落在她发顶,探春抬眼,正对上贾瑜含笑的视线。
“莫羡慕你二姐姐,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“将来,三哥哥也替你留心着,定要寻个不输卢兄的。”
喉间有些发哽,探春望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三姐姐也想出嫁啦!羞羞!”惜春躲在贾瑜身侧,伸出食指刮着自己的脸蛋。
“四丫头!”探春回过神来,作势要去捉她,“看我不治你!”
“哥哥救我!”惜春惊笑着躲闪。
两个姑娘绕着贾瑜追逐,衣袂带起细微的风,满屋都是轻盈的笑语。
宝钗静静看着,指尖悄悄掐住了帕子,那笑意融融的景象落在眼里,却像隔着一层薄雾。
她忍不住望向那个被围在中心的身影,目光复杂地停留了片刻,有些话滚到舌尖,又无声地咽了回去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,贾瑜吩咐下去,今晚的饭食便摆在迎春屋里,吃锅子。
热气蒸腾里,碗筷轻碰声与零星笑语交织。
待到席散,贾瑜起身,径直朝贾赦院子的方向去了。
贾瑜踏进院子时,贾赦正倚在暖阁的窗边。
外头天色灰沉,檐角积着未化的薄霜,空气里飘着炭火混了陈旧熏香的气味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紫铜手炉,目光落在来人提着的包裹上,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这小子总归是记得来的,虽说平日没几句顺耳的话,眼神里也瞧不出多少恭敬,可银钱物件从未短过。
上月才抬进来的那个苏州姑娘,不就是他默许了账房支的银子么?
“天寒了,带几件裘衣,还有些药材。”贾瑜将东西搁在酸枝木圆桌上,声音平淡。
贾赦踱过去,掀开包裹一角,火狐的皮毛油亮得扎眼,底下压着几支参,须子密而长,参体紧实。
他喉头动了动,指尖在那片暖茸上摩挲了两下,这才抬起眼,端出些持重的神色:“有事便说吧。”
“迎春姐姐的亲事,定了。”
贾赦眉头一皱,手从裘衣上收了回来:“她的事,何时轮到你插手?我自会替她寻个妥当人家。”
“你寻?”贾瑜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碎冰落在石板上,“这些年来,你可曾去她屋里看过一眼?旁的事我不管,但这件事,由不得你。”
贾赦张了张嘴,话涌到舌尖,却被对方眼里那层薄冰似的寒意给冻住了。
他别开视线,盯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红星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声道:“……许的是哪户?”
“今科榜眼,卢象升,祖籍常州,范阳卢氏的旁支,人品家世都清白,今日来不过是知会你一声——往后莫要生出不该有的枝节。”
“榜眼……卢家……”贾赦喃喃重复,眼底渐渐透出光来。
范阳卢氏,那是多少代人都够不着的门楣,即便是旁系,终究沾着世家的底气,何况还是个御前挂了名的年轻才俊。
他搓了搓手指,仿佛已触到些虚浮的荣光。
“卢兄与我交厚,文武皆通,圣眷正浓。
另有一桩,”贾瑜顿了顿,“迎春姐姐须以嫡女之礼出阁。”
“嫡女……”贾赦怔了怔,随即摆手,“成,我回头同你母亲说去,她名下无子女,过继个名分不难,只是老太太那儿——”
“老太太那儿我自会去说,见了人,她若还明白,便不会拦。”贾瑜截断他的话,转身朝门外走,“嫁妆我来备,你只需安安分分,别添乱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!”贾赦提高嗓音,追了两步,“她终究是我女儿,我难道会亏待她?……嫁妆大头你出,我、我再添五千两压箱。”
贾瑜已走到廊下,闻言连头也没回,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音,像是听见什么不堪入耳的动静。
那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,脚步声渐远,融进穿堂风里。
他给迎春备下的,单是金银便不止十万之数,更不提那些田契铺面、古玩字画,林林总总加起来,早越过了一个“嫡女”该有的份例,五千两?留着听个响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