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第303章
    凉亭坐落在花园深处,天光还没完全褪去,四周已经点起灯烛,花木扶疏的影子落在石径上,随风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酒菜很快上齐,贾瑜拿起酒杯,向二人示意:“请。”酒液滑入喉中,卢象升的手指在杯壁顿住,他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,先是舌尖泛起清冽,像初春解冻的溪水,转而暖意从胃里升腾,仿佛盛夏午后的阳光晒透脊背,最后余味里透出些微涩意,恰如秋风扫过枯叶。

    他放下酒杯,杯底轻叩木桌,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这酒……”坐在对面的张岱正闭着眼,喉结微微滚动,半晌才睁开眼,眼底还残留着恍惚:“像是把三个季节都装进坛子里了。”贾瑜笑了笑,指尖在坛身粗糙的陶纹上摩挲:“它叫秋露白,是古书里记载的方子,我试了三年才酿成这几坛。”

    烛火在他侧脸跳跃,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,上面绣着模糊的山水纹路。

    夜色还很长,话题从星象偏移说到边关战事,又从药材配伍转到朝堂近日的人事变动。

    卢象升问得刁钻,张岱提得冷僻,可无论哪个话题,贾瑜都能从容应对,不是泛泛而谈,而是能说出漕运每段河道的水深变化,能背出前朝奏疏里被朱笔划去的句子。

    张岱给三人杯中续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瓷杯中晃出细小漩涡。

    “原本以为……”卢象升话说了一半,摇了摇头,他没说下去,但张岱懂那个摇头的意思,他们曾私下议论今科谁能夺魁,都觉得自己的文章够格,此刻那份自信,像被雨水浸透的纸,悄无声息塌软下去。

    酒令行过三轮,诗句开始在席间飞舞。

    卢象升忽然起身,腰间长剑出鞘,铮鸣惊起檐下栖鸟,剑光在庭院中织成银亮的网,脚步踏碎满地月光。

    最后一式收势,剑尖挑落一片半枯的梧桐叶,叶片旋转落在石桌桌面,恰好盖住酒壶壶嘴。

    贾瑜看着那片叶子,想起上月见过的另一场剑舞,那个姓柳的年轻人双剑如蝶,在数十把刀斧间穿行,竟不沾半点血污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人的剑势更沉稳,每一下劈砍都带着风压,震得旁边梅枝上的残雪簌簌下落。

    剑柄递到面前,卢象升呼吸还未平复,额角细汗泛着光。

    贾瑜接过长剑,比自己惯用的重三分,吞口处有磨损痕迹。

    他没走台阶,直接从栏杆边翻下去,衣袂扬起时带翻桌上空杯,杯子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,停在廊柱阴影里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片羽毛。

    张岱的酒杯举在半空,看见贾瑜的身影在七八丈外的空地立定,这个距离,不该是人一步能跨过的。

    长剑动了,起初很慢,慢得能看清剑脊上流动的月光,然后骤然加速,寒光炸开成无数碎片,又聚拢成一道银龙。

    吟诵声适时响起,每个字都咬在剑锋转折的节拍上:“贵逼人来不自由——”剑尖挑起,假山石上迸出一簇火星。

    “龙骧凤翥势难收——”身影旋转,落叶被气流卷成漩涡。

    “满堂花醉三千客——”剑势大开大合,仿佛真在宴请满堂虚影。

    “一剑霜寒十四州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落下,剑锋指天而停,整个庭院忽然安静下来,连风都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贾瑜手腕一抖,长剑脱手飞出,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落回廊下剑鞘中,锵的一声,余韵在夜色里震颤许久。

    卢象升盯着自己的剑鞘看了半晌,他练剑二十年,知道刚才那套招式里,藏着多少自己摸不到的门道,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诗句,不是精心雕琢的工整,而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锋芒,尤其是“一剑霜寒”那句,他几乎能看见剑气扫过州郡边界,在城墙上结出白霜。

    三人一直喝到月亮西斜,最后是贾府下人搀着两位客人穿过回廊,灯笼光晕在青石路上晃出暖黄光斑。

    贾瑜站在门廊下目送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    次日,那些诗句还是从高墙里漏了出去,最先唱起的是秦淮河画舫上的歌女,她们给“一剑霜寒”配上急促的琵琶轮指。

    到了午后,连茶楼说书人的醒木,都在拍这句词。

    神京城的这个冬天,似乎真因为一首诗,提前降下了寒霜。

    贾瑜写下的句子,每首都被人抄录传诵,即便数量不多,也足够在笔墨间留下长久痕迹,有人开始把他和传说中的诗仙相提并论。

    府里,王夫人的病体近日总算有了起色,刚能起身,就听说贾瑜连中六元、高中状元的消息,一口气堵在胸口,眼前几乎发黑。

    先前误服本要给贾敏的毒药,虽解得及时,身子却彻底亏空,再不如从前硬朗,调养这么久才勉强撑住,偏又撞上这样的消息,她怎能不恨。

    “不能任由这个孽种再往上爬了。”她靠在枕上,指甲掐进掌心,“如今已是状元,若是此时不动手,往后更动不得。”目光转向一旁垂手站立的周瑞家的,她压低声音:“你去王家一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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