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自己房中,书页翻了几行却半个字也看不进。
妆匣底层那枚青玉镇纸被取出来,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云纹。
杜鹃端茶进来时抿嘴一笑:“该给姑娘道喜了。”
她倏地将镇纸藏回袖中,窗外恰好传来归鸟扑翅的声响,惊散了满室暮色。
雪雁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那份雀跃:“姑娘,连我都瞧得真切,三爷待您总是头一份的。
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物,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您。
往后……往后定是极好的日子。”
“外头不许浑说。”
黛玉的语调轻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告诫,“若叫我听见一字半句,断然不依的。”
“不敢的,姑娘。”
两个丫头忙不迭应声,嘴角却都弯着。
她们心底何尝不欢欣?这府里上下,多少眼睛暗暗望着那位爷的院子。
模样生得那般俊朗,待下人也宽厚,更难得的是文武皆能,身上有爵位,如今春闱又拔了头筹。
往后这府里的前程,除了他,还能有谁?
他踏进自己院门时,眉宇间那层浅淡的悦色,几个伶俐的丫鬟一眼便瞧出来了。
“爷今儿个,瞧着格外舒心呢。”
一道身影挨近来,是金莲,话音里带着笑。
贾瑜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知怎的,忽然掠过一丝遥远的、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模糊影廓。
眼前这人,倒是出落得愈发……他止住念头,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:“你爷我高中会元,莫非不该乐一乐?赏你的。”
一小锭银子被他顺手塞进她衣襟。
金莲低低“呀”了一声,眼波横过来,似嗔似喜:“爷尽会作弄人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
他低笑,手掌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,才转身往屋里走,“日子还长。”
留在原处的少女,脸颊烫得厉害,像染了最浓的胭脂。
心里却漫开一丝绵密的甜。
自被他带进这府里,她那颗心便没再属于自己。
他若肯要,她哪里会有不愿。
夜色渐沉,黛玉在枕上辗转。
帐幔外一点残烛的光,晃晃悠悠,总也催不入眠。
眼前晃来晃去的,总是那个人的影子。
母亲与父亲的意思已然明了,许的就是他。
这念头一起,连白日里见他一面的勇气都稀薄了,只觉得面上烧得慌。
那人却似浑然不觉,隔几日便来,有时带一包新巧点心,有时是市井搜罗的小玩意儿。
婚约之事,彼此都缄口不提。
这年岁的女儿家,面皮薄过蝉翼,他若是说破,只怕她真要躲着不敢见了。
光阴从指缝里淌过去,无声无息。
两人见面时的话渐渐多了,偶尔一个眼神交汇,又各自匆匆避开,那无形的丝线却仿佛缠得更紧了些。
殿试之期,转眼便至。
新科贡士们前一日便住进了礼部备下的馆驿。
次日天未亮透,众人换上统一的青色袍服,按着名次,鱼贯步入那巍峨的金銮殿。
三百余人向御座行礼,而后依序落座。
许多张年轻的面孔绷紧了,呼吸都放得轻缓——那是天子,是云端上的人。
唯独一人,神色依旧平静,甚至有余暇将殿内陈设扫入眼底。
叫他略感意外的是,御阶之下,竟立着两位皇子,六皇子与那位年长的大皇子。
六皇子的目光寻到他,极轻微地颔首,嘴角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他收回视线,端正坐下。
考题由天子亲拟,仅此一场。
墨香在肃静的殿堂里弥漫。
御座上的人,目光缓缓巡弋,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奋笔的面孔,最终停驻在那最前列的年轻人身上。
气度沉静,姿态从容,不见半分局促。
皇帝眼底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
指尖抚过宣纸边缘时,贾瑜察觉到监考太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殿试的题目只有两个字:北患。
墨迹在光下泛着青黑,他想起几日前六皇子闲聊时提起,陛下近来常对着北境舆图沉思。
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浓稠。
贾瑜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先想起了别的事——去年冬夜,驿马送来的边关急报曾让整个京城彻夜未眠。
鞑靼人的马蹄踏碎雪原的声音,仿佛能隔着千里传来。
皇帝那时按在奏折上的手指,关节有些发白。
他落下了第一笔。
策论里不能提不良人,不能提那些藏在阴影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