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夫人脸上堆起笑,那笑容像是勉强贴上去的,“瑜哥儿如今有出息了,外面都在传,咱们府里怕是要出一位状元公了。”
贾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那小畜生?他要是真中了状元,眼里还能有我这个爹?”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也清楚,儿子有了功名,自己脸上终究有光。
可一想到贾瑜平时不冷不热的样子,那点喜悦就掺了沙子,磨得人不舒服。
“老爷,瑜哥儿年纪还小。”
邢夫人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等成了家,自然就懂得孝顺了。
我娘家大哥有个女儿,名叫岫烟,比瑜哥儿小几岁,性子最柔顺安静。
我想着,若是把这孩子说给瑜哥儿,岂不是亲上加亲?有了这层关系,他还敢不敬重您吗?”
贾赦抬起眼皮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。
他这位夫人的娘家是什么底细,他心里清清楚楚。
就那点家世门第,也敢攀附国公府的公子?贾瑜再不讨他喜欢,身上也有爵位,如今更是前程似锦。
若真让邢家的女儿做正室,哪里是结亲,分明是结怨。
他岂会不懂邢夫人的算盘。
自己没有孩子,往后在府里的依靠,除了自己,就只能指望这个不是亲生的儿子。
若是塞一个邢家的姑娘进来,往后她的腰杆或许就能硬几分。
想到这里,贾赦心里的不耐淡了些。
近来那小子也送过几次东西,一把古扇,一盒老参,东西是好的,心意嘛……总比那个不成器的贾琏强些。
连贾琮那孩子,跟着他学了些日子,竟然也通过了县试。
在府里被二房压了这么多年,要想翻身,恐怕还真得指望这几个儿子。
“你说的是岫烟那丫头?”
他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正是。”
邢夫人见他接话,连忙说道,“年纪是小些,不妨先定下名分,等过两年及笄,再过门也不迟。”
“定下可以。”
贾赦端起手边的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但正妻的位置,绝不可能。
否则就不是为他好,而是害了他,也害了那姑娘。”
邢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:“老爷,这……”
“你觉得委屈?”
贾赦打断她,把茶盏不轻不重放在桌几上,“瑜哥儿才十五岁,已经在六皇子身边做事,眼看又要金榜题名。
这府里,除了我,就他有爵位。
你那侄女,撑得起这样的门户吗?硬推上去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邢夫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那点心思被戳破,脸上有些挂不住,可细细一想,若是做妾……有自己在背后照应,似乎也不是没有指望。
“那我先给大哥写封信。”
她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,“让岫烟来京城,好歹……先让两个孩子见一面。”
贾赦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,随即摆了摆手,目光已经转向窗外,不再看她。
邢夫人知道这是让她走的意思,便不再多言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扬州城里的林如海展开家书时,指尖碰到信纸的纹理有些潮湿。
消息是好的——贾瑜的名字列在会试第一名。
他嘴角动了动,却没笑出声。
视线往下移,妻子贾敏在字里行间提了另一件事,关于女儿黛玉的终身大事。
他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,然后轻轻折起信纸。
桌案上的公文堆得挡住了半扇窗户,他抽不开身去京城,一切就由贾敏安排吧。
院子里有笑声传过来,一阵高过一阵。
几个丫鬟围在贾瑜身边,不知说了什么趣事,有人掩着嘴,肩膀微微发抖。
连王熙凤也站在廊下,脸上堆着笑,声音比平日尖了些:“瑜兄弟这回又是第一名!咱们府里供着文曲星呢,往后发达了,可要记得拉嫂子一把。”
贾瑜没看她,目光落在石阶缝隙里一丛刚冒头的青苔上。
他开口时语调平淡:“嫂子这话折煞人了。
就算殿试侥幸考中,也不过领个六品官职,哪里比得上嫂子娘家根基深厚。”
话里听不出情绪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王熙凤忽然往前迈了半步,裙摆扫过地面:“兄弟这是还记着以前的事?嫂子从前有不对的地方……”
她腰身往下弯,膝盖眼看就要触地。
“不必。”
贾瑜抬手虚拦一下,动作快得像拂开飘到眼前的柳絮。
他不想沾这个麻烦——若真让她跪实了,传到别人耳朵里,不知会编出什么闲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