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如今已经挺直脊背,过去总是佝偻的身子,不知何时已经挺得如同青松一般。
几个跟着练武的兄弟,也褪去了从前的懒散模样,筋骨间透着一股精气神。
这种变化悄无声息,如同春雨渗入泥土,等旁人察觉时,草木早已焕然一新。
皇宫里的六殿下,近来格外得到皇帝看重。
皇帝在御书房提起他的功课,皇后在宴席上也夸赞他举止得体。
欢声笑语从宫墙内传出,落在某些人耳中,却变成尖锐的刺。
同母所出的大皇子,衣袖中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曾多次派人向贾瑜示好,每一次得到的回应都客气有礼,却也疏离得如同隔着一层琉璃。
杀意,就在这种温和拒绝中,一点点凝结成冰锥。
贾瑜指尖琴弦颤动,弹出最后一个音符。
屋檐上的鸟群扑棱棱振翅,却没有飞走,黑豆般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内。
屋里聚集了不少人,林黛玉本就精通琴艺,此刻却怔怔望着那双手——就是这双手,从桐木琴弦间,唤出了山谷晨光与鸟鸣。
薛宝钗静静站在屏风旁,目光从琴弦移到抚琴人的侧脸,又落回自己交叠的袖口。
史湘云挨得最近,几乎要凑到琴案前。
“这首曲子,有没有名字?”史湘云开口询问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。
“曲名叫《空山鸟语》。”贾瑜松开按弦的指尖,轻声说道,“是从前一位故人教我的。”
林黛玉睫毛轻轻一颤,急忙问道:“这位故人,是一位女子吗?”
话一出口就觉得太过急切,连忙侧过脸,耳垂已经染上淡红。
“是的。”贾瑜平静回答,“她名叫弄玉。”
“瑜哥哥,教我弹这首曲子吧。”林黛玉忽然转回脸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我学琴多年,今日才明白什么是意与心合。”
史湘云也连忙跟着说:“我也要学!”
贾瑜轻轻笑了笑,窗外光影斜斜划过他的肩线,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淡影。
他想起史家老太太近来看自己的眼神,想起她拉着史湘云说话时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又想起林黛玉,那个总爱轻蹙眉头的妹妹,贾母心里早已为她铺好另一条路,一条通往贾宝玉院落的路。
琴曲可以教,指尖如何落弦、手腕如何转动、呼吸如何跟随旋律,这些都能一一讲明。
可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,比如琴音与山林共鸣时,胸腔里突如其来的空旷自由;比如一个人该握紧什么,又该放下什么。
“学琴本身并不难。”他拿起案上软布,慢慢擦拭琴弦,“难的是听清自己心底的声音。”
鸟雀还在屋檐上等候,天色渐渐向晚,云层边缘镀上一层暗金光芒。
贾瑜抬眼望向窗外,仿佛看见大皇子阴沉的目光浮在暮色中,可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。
若有人非要往刀尖上撞,他也不会吝啬送上一程。
皇帝之位固然尊贵,可他更偏爱另一种力量——不必坐在龙椅上,却能让所有人仰望的力量。
六皇子是个不错的人选,勤奋通透,懂得进退有度,扶他一把,或许真能成就大事。
“明日未时,”他将琴收回囊中,轻声说道,“想学琴的,都可以过来。”
林黛玉轻轻应了一声,史湘云已经雀跃着拉住探春的手。
薛宝钗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掠过林黛玉微红的耳垂,又掠过史湘云灿烂笑脸,最后落在贾瑜收琴时沉稳的手腕上。
风从院中穿过,带走最后一丝琴音余韵,屋檐上的鸟群终于散去,振翅声如同细碎雨声,洒向渐浓的暮色。
史湘云这些天,频繁前往贾瑜院中。
她不是没听见老太太话里的意思,若是能嫁给瑜哥哥,自然是极好的姻缘。
论才学,他已是举人,将来说不定能考中状元;论本事,能文能武,这样的夫婿,去哪里寻找?
就连她主动去找贾宝玉的次数,也变少了。
薛宝钗在一旁听着,心里也微微一动,她可不能落在别人后面。
“只要你们想学,我都会悉心教导。”贾瑜脸上带着温和笑意。
“那真是太好了,瑜哥哥。”史湘云立刻接话。
林黛玉轻轻抿唇,明明是她先开口想学,云丫头和宝姐姐却都要凑过来。
瑜哥哥是她的,谁也别想抢走。
这个念头在心底转动,没有说出口,可那份不悦已经挂在眉梢眼角。
贾瑜刚想宽慰几句,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,薛武急匆匆闯进来:“公子,六殿下在门外等候,说请您前去饮酒。”
“今日不是休沐之日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