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能被选上,薛家这艘渐渐漏水的船,或许还能找到一处避风的港湾。
几天之后,一只海东青从金陵城外的驿站振翅向北飞去。
贾瑜系在它腿上的细竹筒里,只有简短一行字,是写给远在长安的袁天罡的:查找癞头和尚与跛足道士的踪迹。
这两个名号,他已经记在心里很久了,行事诡秘,踪迹飘忽,绝对不是什么好人。
既然来到了这个地方,就该和他们会一会。
同时,他也让商行的人留意一对夫妇的去向——甄士隐和封氏。
据他所知,甄士隐此刻恐怕已经跟着跛足道人进了山野,而他的妻子,应该还在娘家苦苦等候。
找一个独居的妇人,总比找一个一心遁世的人要容易。
在金陵停留了几天,贾瑜一行人登上了前往扬州的客船。
水波轻轻荡漾,两岸的景色不停变换。
抵达扬州的时候,万宝商行已经提前备好一处清静的小院,巧合的是,这处院子离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邸,只隔着两条窄窄的小巷。
安顿下来的第二天,贾瑜就让随从递了名帖到林府。
林如海接到帖子的时候,正为小儿子的病情焦急万分,夫人贾敏因为忧心过度,也已经卧床好几天了。
他揉着发胀的额头,看着帖子上“贾瑜”两个字,心里有些意外。
贾赦的庶子,他略有耳闻,说是接连考中了县试、府试的案首,正该专心准备院试,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南下?
虽然心里杂事繁多,林如海还是吩咐下人:请贾公子明天过府一叙。
指尖划过回帖边缘的时候,贾瑜心底泛起一丝微澜,这个名字勾起的画面,和记忆里某个朦胧的轮廓重叠又分离。
她见过的面孔,总和过往镜中的倒影有着说不清的牵连,像隔着薄雾看旧画,形貌已经改变,风骨还在。
扬州城送来的密报还揣在袖中,贾敏还在世,林府的小公子也还活着,只是前几天失足落水,高热不退,命悬一线。
若是能救,就出手救一把吧。
这个念头轻轻落在心里。
他袖中的双手早已不是凡俗的躯体,骨肉间流淌的力量,足以修补世间大多数残缺。
晨光初透的时候,他只带了青鸟一个人,礼盒的系绳在掌心勒出浅浅的痕迹。
李寒衣她们被留在了宅院里,若是让那位姑父看到出门还带着四个俏丽的丫鬟,总归不太妥当。
他终究还是存了别的心思。
林府的门楣比想象中要朴素,巧的是,这几天林如海没有去衙门。
那位中年男子从廊下转身的时候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贾瑜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审视,以及审视过后悄悄化开的温和。
有些人天生就让人愿意亲近,哪怕只是站在那里,衣角拂过的风都带着别样的清冽。
“侄儿贾瑜,给姑父问安。”他拱手行礼,腰弯得恰到好处。
“何必这么多礼。”林如海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,“这般年纪就考中了县试府试双案首,比我当年要强多了。”
“姑父过奖了。”贾瑜垂下眼帘,“此番出门是为了游历增长见识,路过扬州,才敢冒昧登门拜访。”
茶盏放在案上,发出极轻的磕碰声。
交谈从家常琐事开始,慢慢延伸开来,四书五经的句子,诗词的平仄格律,星象与河川的脉络,琴弦上的典故,棋盘里的杀招,无论话题转到哪里,少年都能接得住,甚至能添上几句意料之外的见解。
林如海握着茶盏的手指渐渐收紧,十三岁的年纪,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。
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家事上,林如海提起幼子林瑾的时候,话音里掺进了细沙般的滞涩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撞碎了厅堂的平静,一个仆人踉跄着扑进来,衣摆沾着泥渍。
“老爷——少爷他、少爷他……”
“瑾儿怎么了?”林如海猛地站起身。
“大夫说……让准备后事……”
茶盏翻倒的声音响起,滚烫的茶水泼在青砖上。
林如海身体晃了晃,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肘弯,那只手很稳,稳得像早就等在那里。
林如海的手掌攥得很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,他拽着少年穿过月洞门,袍角扫过石阶上湿冷的苔痕。
廊下悬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,光晕碎在地上,像泼开的一滩暗黄水渍。
内室里跪着几个身影,啜泣声压得很低,混在更漏断续的滴答声里。
有人抬头,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,字句被哽咽切得零碎。
林如海没听清,或许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