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想一次,他的脚趾就在靴子里蜷缩一次。每想一次,他的耳朵就红一分。每想一次,他就觉得自己离“宗主”这个身份又远了一步。
苏瑶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著一本书,安静地翻阅著。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嘴角没有弧度,眼睛里没有波澜,仿佛今天的炼丹大会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,仿佛那个七道丹纹的绝品化神丹不是她炼出来的,仿佛那个赌约——那个让师尊穿女仆装叫她一周主人的赌约——根本不存在。
但林尘知道它存在。它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心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他偷偷看了苏瑶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她低着头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专注地看着书页,偶尔翻一页,动作从容不迫。
林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闭上了。说什么?说“能不能算了”?太丢人。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?赌约是他提的,话是他说的,女仆装是他设计的,主人是他想听的。苏瑶什么都没做,她只是答应了他的赌约,然后赢了他。干干净净,漂漂亮亮,没有任何把柄可以让他反悔。
林尘把脸埋进膝盖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苏瑶的翻书的手顿了一下,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林尘身上。他看着缩成一团的林尘,看着他那张埋在膝盖里的、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尖的小脸,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。那弧度只存在了一瞬,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轿子里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路,没有人说话,只有灵马的蹄声哒哒哒地响着,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回到宗门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把尘烟宗的山门染成了金红色,弟子们三三两两站在山门口迎接,有的在议论炼丹大会的结果,有的在偷偷打量苏瑶的表情,有的在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林尘。消息已经传回来了——苏瑶第一,宗主第八,赌约宗主输了。
林尘从轿子里走下来,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,他觉得整座宗门都在看他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一种“宗主你也有今天”的微妙快意。他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,板著脸,挺直腰板,迈著自以为威严的步伐走回宗主殿。苏瑶跟在他身后,步伐不紧不慢,白衣飘飘,像一朵行走的云。
走到宗主殿门口的时候,林尘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苏瑶一眼。他想说什么,但苏瑶先开口了。“师尊今天累了,早点休息。赌约的事,明天再说吧。”
林尘愣了一下,然后如蒙大赦般地点了点头,推开门,钻了进去,把门关得严严实实。他靠在门板上,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浑身发软。
明天。她说明天。今天不用穿女仆装,不用叫主人,今天还是安全的。
林尘走到床边,一头栽倒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安神茶的味道,淡淡的菊花香,还有一丝蜂蜜的甜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逃跑,一会儿想耍赖,一会儿又想——也许没那么糟呢?不就是一周吗?一周很快就过去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,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。他看着那道裂纹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。
林尘赖床了。
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不想起来。他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,所以他选择逃避——能逃一刻是一刻,能逃一秒是一秒。他把被子拉到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,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。
“砰砰砰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林尘的身体猛地一僵,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。“师尊,您醒了吗?”苏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温柔得像是春天的风,但林尘听着,总觉得那风里藏着刀子。
“砰砰砰。”“师尊,弟子进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轻盈而从容,像是猫走在绒毯上。林尘把被子拉过头顶,死死攥著被角,不肯露头。苏瑶站在床边,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“球”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师尊,该起床了。”
被子下面没有动静。苏瑶伸出手,轻轻拉了拉被角,被子纹丝不动。她没有用力,而是松开了手,在床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盒子,打开,放在床头柜上。
盒子里是一套化妆品——粉底、腮红、眼影、眉笔、口红,一应俱全,都是上好的品质,包装精美,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。被子下面露出了一双眼睛,眨巴眨巴地看着那盒化妆品,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