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坚坐在灰堆前,肩头落了一层薄露。
山神庙外的野草挂满露水,天色灰青,东边山头刚泛起一线白。
经过半个月的赶路,如今他已经回到了茅山的地界。
他走进晨雾。
官道两旁的植被开始变了。
南疆那种阔叶、藤蔓、挤挤挨挨的绿,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身后。
取而代之的是马尾松、杉木,树与树之间拉开距离,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而无声。
山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干燥泥土的气味。
石坚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。
午后,远远看见了茅山主峰的轮廓。
云从山腰漫过去,山顶浮在云上。
山道两旁的柏树比走时高了一截。
石阶被一代代茅山弟子的鞋底磨得发亮,凹陷处积着前几日的雨水,映出一小块天空。
他开始数台阶。
从山门到大殿,九百九十九级。
数到最后一级时,山门已在眼前。
守山弟子远远看见道袍,放下手里的扫帚。
“大师兄回来了。”
石坚点头笑道,“如今山里可好?”
“大师兄放心,山里一切都好。”
沿途遇到的师弟们看他一个人回来,嘴巴张开,又合上。
有个年纪小的想凑过来问什么,被旁边的师兄拽住袖子,摇了摇头。
当初掌门回来的时候说大师兄是和一个剑客出去游历南疆,如今一个人回来,只怕......
石坚的背影沿石阶往上,转过一道弯,被柏树遮住了。
冲虚道长的静室门口,门半掩着。
石坚在门外站定,还没开口,里面先传出声音。
“回来了。”
语气平静的像他只是下山买了趟纸笔。
石坚推门进去。
冲虚道长盘膝坐在蒲团上。
面前摊着一卷经书,纸张泛黄,边角磨出毛边。
但老道的目光没在书上,落在窗格外那株老松的断枝上。
石坚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头颅重重的磕下去,“弟子石坚见过师父”。
“快起来,出去一段时间,你我师徒之间还生分了不成。”
冲虚道长笑着将石坚拉起来,让他坐到一旁的蒲团上。
“来,和我说说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石坚说,“如今血煞教已经覆灭了,血祖已死。”
冲虚道长没接话,等他说完。
石坚讲了血河谷,说了避天符。
将阿萝和血玲珑的事情也都告诉了冲虚道长。
说到顾惜朝时,他停了一息。
“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。”
冲虚沉默了很久,窗格外那株老松的断枝被风吹动,影子在经书上晃。
“葬哪儿了。”
“血河谷外的一个山坡上,碑文写的生死之交。”
冲虚道长点头,“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啊。”
又沉默了一阵,石坚把路上遇到难民的事告诉了冲虚道长。
冲虚听完,没立刻说话,手指在经书边缘慢慢摩挲,纸页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师叔前月也传回类似消息。”
石坚抬头看向冲虚道长。
“静云师弟在沿海查访此事。”冲虚说,“此事不急在一时。”
不急在一时,意思是一时半会查不清楚,石坚听懂了,他没追问。
冲虚从案上取出一封书函,递过来。
纸张挺括,朱砂印泥。龙虎山天师府的符印压在封口处。
“罗天大会即将举办,所有二十五岁以下的弟子都可以参加,这是道门年轻一代魁首之争,龙虎山三月后开坛。”冲虚看着他,“茅山有两个名额,现在你回来了,到时候就由你和四目一起去。”
石坚接过请帖。
“四目什么修为。”
“半年前刚突破人师初期。”
石坚把请帖收进怀里。
“人师中期还不够。”冲虚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罗天大会上有龙虎山的小天师,阁皂山的葛家子弟,都是人师圆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冲虚不再多说。
“去后山雷崖那儿闭关吧,雷崖是历代弟子突破地师的地方,灵气比前山浓。三月时间,够你打磨拳法和身法,也够你平复心情了。”
石坚点头起身推门出去。
他之前是和其他弟子住在一起的,突破人师后师父给他在后山脚下找了一栋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