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坚把几枚铜钱排在柜台上。
掌柜的从算盘上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,退回去一个铜板。
“客官往哪儿去?”
“北边。”
掌柜点点头,没多问,往北往南,都是客。
石坚收好找回的铜板,走向门口,他在门槛前站了片刻。
早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,天空雾蒙蒙的。
石坚空着手,走进雾里。
官道是贯通南北的。
青石板路面被南来北往的马车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。
道旁的野草疯长,狗尾巴草挤挤挨挨,尾尖挂着零星的露水。
石坚走得不快,来时他和顾惜朝骑得马在几次战斗中也不知道去哪了。
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,道袍下摆偶尔扫过草尖,沾湿一小块布料。
从京城出来后,这是第一次独自赶路。
顾惜朝在的时候,路再长也有人说话。
那人嘴碎,走三里路能从天南聊到地北,从川蜀的火锅聊到岭南的荔枝,最后总要绕回一句“石兄你说是不是”,然后不等他回答,自己先笑了。
石坚走了大约三里,习惯性地想回头说句什么,脖子动了半寸,僵住。
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他把那半句话咽回去。
腰间竹筒蛊虫的微光还在闪,比清晨离开客栈时暗淡了一丝,距离拉开了,感知就会变模糊。
阿萝说过这话,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远了感知就淡了,”她说,“但不会断。”
石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蛊虫的微光从布料边缘透出来,照出一小块明暗。他看了片刻,抬起头,脚步没停。
午时前后,官道拐了个弯。
拐过去之前,声音先来了,小孩的哭闹声,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,一个老人在咳嗽,咳得很深。
石坚走过弯道。
一群人有二三十口,包袱捆在独轮车上,车轱辘碾过石板嘎吱作响。
妇人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哭累了,只剩抽噎。老汉蹲在路边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不时啃上一口,嚼很久。
他们不是南疆本地人。
本地人挑担的姿势不一样,背篓的编法也不一样。
这群人的口音带着东边的海味,尾音往上扬。
石坚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蹲在路边的老汉抬起头,看见他身上的道袍,眼睛亮了一下,把干饼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招手。
“道长,道长......”
石坚闻言停下。
老汉小跑两步追上来,跑这几步就开始喘,脸上挤出笑,“道长,前头可有水井?”
石坚看了他一眼。老汉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,颧骨上沾着饼屑,嘴唇干裂起皮。右手在说话时不自觉地摸着左手腕——那儿有一道疤,还没长好,边缘泛着新肉的粉色,像被什么东西抓的。
“有。”石坚说,“再走十里地,镇上有井。”
“十里……”老汉回头看了看队伍,又转回来,“成,成,再走十里就成。”他没走,站在那儿,搓着手,好像还想说什么。
“听口音你们是沿海地区的吧,怎么来这里了,这么远的路,孩子还小?”
老汉愣了一下。
石坚的语气很平,不像询问,更像在陈述一个他看出来的事实,老汉的笑容变得有点干。
“道长不知道?”
石坚没说话。
老汉挠了挠脖子,看看左右,压低声音,“我们从福建沿海过来的,泉州府靠海的地方。”
石坚等他继续说。
“道长是真不知道。”老汉干笑了一声,“沿海那帮洋人……不是一两个,是一船一船地来。教堂盖得比县衙还高,尖顶子戳在天上,玻璃窗花花绿绿的,神父穿着黑袍子在街上走,老百姓绕着走。”
旁边抱孩子的妇人本来蹲着,听见这话,站起来插嘴:“我们村外头那片坟地,半夜有人看见洋人在那儿挖土。”
老汉皱眉,摆手,“别胡说八道。那是拍花子的,不是洋人。”
“拍花子从前怎么不偷孩子?”妇人的声音尖起来,怀里的孩子被惊动,又开始哼哼唧唧地哭。“就这两年,洋人来了以后......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老汉打断她,转回来对石坚挤出个笑,“道长别听她瞎说。女人家,见识短。”
石坚没接话。
他注意到老汉说话的时候控制不住右手去摸左手腕的疤。指甲在边缘抠了一下,抠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,把手放下来。
“洋人在教堂里做什么。”
“那谁知道。”老汉撇撇嘴,“门关得严严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