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头顶移到了悬崖边缘,又从天边沉下去。
黑蛊寨的名册摊开在她膝前,纸页被夜露打湿,墨迹洇开,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。
她低着头,嘴唇翕动,声音很轻,被虫鸣声盖住了大半,说到最后,她停了下来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阿爸,我把黑蛊寨收编了,黑蛊寨主死了,我亲手杀的。”
风拂过悬崖,竹筒晃了晃。
“我没有杀他的手下,三个头领都活着,黑蛊寨的蛊师也都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应该会怪我。”
“但蛊师部落需要人手,寨子被烧了一半,族人死了十七个。如果我再把黑蛊寨的人杀光,谁来重建寨子?谁来种地?谁来培养蛊虫?你教过我,首领不是报仇,是让部落活下去。”
她的手指攥紧了名册的边缘。
“我知道你恨他们,我也恨。所以我让他们活着,活着还债。”
她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你放心,他们欠你的,欠我们部落的,我会让他们一点一点还,用一辈子还。”
阿萝重重得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泥土上,沾了草叶和碎石子。
她直起身,将名册合上,放在竹筒旁边,风翻动纸页,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一闪而过,从今以后都是她的族人。
天快亮了。
接下来三天,阿萝没有离开过黑蛊寨。
她把三个头领的住处全部搬空,让他们搬到普通蛊师的石室里。
黑蛊寨主的那间石室被她封闭,门上的符文用刀刮去,重新刻上蛊师部落的虫纹。
乌木交上来的蛊虫清册有半寸厚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蛊虫的种类、品级、培育年限、饲主姓名。
阿萝一页一页翻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少了一种。”
乌木站在她面前,额头上渗出了细汗。“首领,所有蛊虫都......”
“血煞蛊的蛊种,黑蛊寨主培育了十七只,你册子上只有十二只,还有五只呢?”
乌木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
阿萝没有再问,她合上清册,放在桌上。
“明天之前,我要看到那五只蛊种。”
乌木低下头,退出石室。
第二天一早,一只竹筒放在阿萝门口,竹筒里是五只暗红色的虫卵,还在微微蠕动。竹筒下面压着一张纸,纸上只写着:请首领责罚。
阿萝将竹筒收好,纸烧了,她没有问乌木是怎么找到的。
大头领抄录的功法交上来的时候,阿萝正在处理寨主留下的蛊虫。
功法抄在十几张兽皮上。阿萝翻到最后几页,看到了血煞教残篇的原文,和血河谷里那些阵眼的符文一模一样。
“这部分,你练了多久?”
大头领跪在她面前。“三年。”
“反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一年前。”
阿萝合上兽皮,沉默了几息。“功法我留下了,血煞教残篇我会删掉,删完之后还给你,你的本命蛊我暂时压制住了,但血煞力量还在你体内,以后每次月圆,蛊力都会暴走一次,你熬得过去,就能多活一个月,熬不过去,就去陪黑蛊寨主。”
大头领磕了头,额头抵在地上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铁力的任务是埋葬尸体,寨门口那些被丢下的黑蛊寨蛊师,沿途死在路上的那些,还有寨主石室里那具骨架。
阿萝给他三天时间,第二天黄昏,他站在阿萝门口,浑身是泥,手指磨破了皮,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土。
“都埋了,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,每座坟前都立了木牌,刻了名字,有一个没人认识,我刻了‘无名’。”
他顿了顿,“黑蛊寨主的骨架……埋在最边上。”
阿萝看着他,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为什么把寨主埋在边上?”
铁力沉默了几息。“他丢下了我们,抛弃了重伤的兄弟,只带了能打的,他不配埋在里面。”
阿萝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,去吧。”
第四天清晨,队伍出发。
黑蛊寨残存的蛊师全部随行,没有人留下。
阿萝走在最前面,竖瞳平视前方,身后是乌木、大头领、铁力,再后面是几十个蛊师,队伍穿过蛊林,虫鸣声在两侧此起彼伏。
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瀑布后面的洞口黑黝黝的,像一个正在闭合的眼睛。
回到蛊师部落的时候,寨门口站满了人。
他们看到了阿萝的竖瞳,看到了她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,看到了队伍里那些穿着黑蛊寨服饰的蛊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