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起灵的面容依旧如常,但若细察,便能捕捉到那几乎凝固的五官间,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,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游过一尾鱼。
歇息片刻,几人动身折返营地。
毕竟,那里还遗留着他们临时的栖身之所。
路程不远,步行不过一刻钟光景,那片熟悉的空地便映入眼帘。
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脚步一顿,呼吸凝滞。
营地周遭,竟围聚着许多野物。
或者说,是野物的残躯。
每一具躯体上都沾染着暗红的痕迹。
王胖子凑上前翻检几下,咧了咧嘴:“嘿,这些玩意儿没染上什么怪病,都能下肚。
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给咱送的大礼,总不会是先前那些夜猫子吧?”
陆溟摇了摇头。
那些雕鸮自己觅食尚且艰难,怎会慷慨分羹?
不是它们,又会是谁?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定格在一截粗若海碗的尾部轮廓上。
那形态……似乎是之前遭遇过的那条长蛟?
它为何要送来这些?示好么?
这个念头让陆溟自己都觉得荒诞。
蛟类何等存在,那是近乎蜕凡化龙之物。
传说中,蛇蟒苦修三千寒暑,方有一线机缘触及蛟身。
三千年——那足以让寻常人生死轮回数十次的漫长光阴。
如此生灵,何须向他这样一个凡人低头?
想不通。
层层迷雾裹着疑问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可他还是决定去看个明白。
“胖子,先把火生起来。”
他吩咐道。
“这还用你提醒?照老法子烤上,成不,老陆?”
陆溟颔首。
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,有食物果腹已是侥幸,容不得挑剔。
何况王胖子摆弄这些很有一手,滋味总不会差。
他没有留在原地等待烟火升起,而是转身,朝着那截尾巴隐没的方向寻去。
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跟随,索性不再移动,静候他的到来。
拨开一丛低垂的藤蔓,陆溟看见了它——那庞大的身躯盘绕成阵,幽暗的鳞片在稀疏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这些……是你送来的?”
他开门见山,话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冒犯。
通常这般质问,换来的多半是敌意或暴力,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力量远超自己的古老生物。
出乎意料,那蛟首竟微微向下一点,做出了近似肯定的姿态。
接着,它缓缓伸出了那根粗壮的尾。
尾根处,一道狰狞的裂口赫然在目。
伤口极深,几乎将它身躯横断,深达十余厘米。
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,脓液与暗血混杂,散发出隐约的腐气。
以蛟类传闻中强大的愈合力,本不该如此。
这伤,显然已缠绵日久,持续侵蚀着它的生机。
原来如此。
馈赠并非无由,而是有所求。
陆溟沉默了片刻。”我未必有把握,”
他对着那双非人的竖瞳说道,“但可以一试。
你愿意么?”
蛟龙将头颅伏低,贴于地面,整个身躯松弛下来,是一种交付的姿态。
陆溟取出一枚得自那神秘“系统”
的再生药丸,在掌心碾成细粉,小心敷在那可怖的创口之上。
药粉触及伤处的刹那,一声压抑的、仿佛从地底深处挤出的痛苦低吼,猛地从蛟龙喉间迸发。
他朝着那盘踞的阴影吐出叮嘱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:“再疼也得忍着,不许动。”
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停了停,随后传来压抑的呜咽。
那庞大的躯体绷紧如岩石,果真没有再挪动分毫。
时间在寂静里爬行。
几分钟后,腐肉开始剥落,像被无形的手撕下的旧痂。
新鲜的肌理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,彼此缠绕、弥合,发出细微的滋长声。
这就是那药丸的力量么?陆溟盯着这超乎常理的愈合过程,指尖无意识擦过腰间布袋。
若传言不虚,只要一息尚存,这东西就能从 手里抢人。
不过一刻钟,那片狰狞的创口已消失无踪,只留下颜色稍浅的新鳞。
蛟龙低下头,用冰冷的吻部碰了碰原先受伤的位置,随后转向陆溟,头颅极轻地一点。
未等回应,它便没入身后更深的黑暗,枝叶摇动的沙沙声迅速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