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只禁婆。
即便早知这东西的模样,近距离对上时,脊背仍窜过一阵麻意。
他喉结动了动,刚转开视线,那禁婆竟似察觉般猛然暴起,发丝如黑潮将他裹缠。
窒息前的刹那,陆溟扯开腕间绷带。
用力一挣,血珠从伤口渗涌,随水流沾上禁婆躯体。
那张脸骤然扭曲紧缩。
看着它蜷曲的五官,陆溟忽然想起另一种解法——断首。
刀光劈开浊水。
头颅脱离躯干的瞬间,四周疯狂收卷的发丝骤然僵滞,继而寸寸消散。
只剩一具无头的女尸缓缓下沉。
陆溟与张起灵将尸身拖出洞口,才返回船上。
甲板上,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陆溟脸上,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。
陆溟却神色平静,朝他略一颔首:“谢了。”
张起灵未答,只极轻地点头。
吴三省快步凑近:“底下情况如何?”
“解决了。
不过明日正式下墓前,我最好再探一次。”
“老天……里头到底是什么?”
王胖子挤过来追问。
“和之前缠上你的,是同类。”
王胖子瞪圆了眼——上次陆溟可是烧了整条鬼船才脱身,这回竟如此利落?
陆溟摸了摸鼻梁,朝张起灵的方向瞥去:“多亏他在旁照应。”
被无故冠上功劳的人沉默望向海面,未发一言。
暮色渐浓。
甲板上还留着解连环的痕迹,众人都避回舱内。
陆溟刚合眼躺下,敲门声便响了。
门外站着张起灵。
“有事?”
对方视线掠过舱内另外两人。
陆溟会意:“出去说?”
张起灵转身走向舷廊,黑衣融进渐暗的天光里。
王胖子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茶碗叮当作响。
他扯开嗓门朝那两人的背影吼道:“老陆!你跟那闷油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非得背着人说道?”
“寻常闲话罢了。”
木门在话音落下时轻轻合拢,阻断了里外的声响。
甲板让江风刮得泛凉。
张起灵惯常地走向船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阴影,陆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。
浪头拍打船体的闷响在两人之间回荡了好一阵,张起灵才转过脸,目光落在陆溟身上:“你身上流着张家的血?”
陆溟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。
片刻后,他才开口:“说不准。
我娘姓张。
若按这个算,那便是了。”
“麒麟纹是怎么显出来的?”
“我外公瞧出来的。
早先那印记淡得很,后来不知他从哪儿寻来两味药,让我服下之后,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”
陆溟说着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臂。
张起灵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,眼底却浮着一层薄冰似的疑色。
那东西岂是银钱能换来的?陆溟口中那位外公,究竟什么来路,竟能一次到手两枚?
“其实那两味药,本是我父亲家传的旧物。”
陆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兴许外公早知道他家藏着这个,才铁了心要把我娘嫁过去,哪怕……哪怕婚后没一日舒心日子。”
“对不住。”
张起灵忽然说。
陆溟摆了摆手。
他面上仍挂着那副沉郁得化不开的神情,胸腔里却悄悄落下一块石头。
谎话这东西,扯开一个口子,就得用更多的线头去缝补,没完没了。
幸好眼前这位不像吴三省那般生了七窍玲珑心,否则此刻他怕是早已原形毕露。
“论辈分,你或许在我之上。”
张起灵的声音打断了陆溟的思绪。
“这怎么敢当!”
陆溟几乎要往后缩一步。
他只想解释血脉的由来,从未想过要攀什么亲缘。
“起灵这名字,是战后我自己取的。”
张起灵望向漆黑的水面,语调平直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那些年里,张家剩下的人,大多是我亲手送走的。”
“送走”
二字他说得极轻,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无非是将那些代表逝者的指骨,一一安置进深山里的楼阁。
数目太多了,多到他做完最后一处,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榨干。
江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遮住了眼睛。
陆溟怔在原地,心头猛地一揪——如果他没记错,这人不是患着忘事的病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