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客车像个喘痨病的老人,把曹大林吐在县城汽车站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县城比省城小,却更喧闹。驴车和拖拉机抢道,喇叭声骂街声搅成一锅粥。曹大林在人群里挤着,帆布包擦过卖糖葫芦的草靶子,沾上一丝甜腻的焦糖味。
推广站是栋红砖小楼,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癣。门口蹲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,老师
楼梯吱呀作响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。曹大林找到那间办公室,门虚掩着,有个年轻人正踮脚够柜顶的档案盒。白大褂下露出劳动布裤脚,胶鞋沾着泥点子。
。脸膛晒得黝黑,不像坐办公室的,倒像常下地的。
曹大林从怀里掏出那个玻璃瓶。水样经过几天颠簸,沉淀出分层,油花凝成恶心的絮状物。
?你们屯在矿区附近?
?那个搞猎参联盟的?
自行车棚后头有个废弃的花圃。
。他们只关心能写进报告的成果。
他跑回办公室,很快抱着个铁皮盒回来。盒里是手绘的土壤改良图,字迹和傅教授的一脉相承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林为民赶紧收
曹大林揣着手册走出推广站,日头已经落山。他花最后五毛钱买了两个烧饼,蹲在邮局屋檐下啃。
曹大亮站起身,帆布包口滑出半截图纸。!这不是农机站的改良图吗?你偷的?
几个路人围过来。曹大林正要解释,斜刺里冲出个身影——是林为民!
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。!这老太太是革委会留下的,专爱打小报告!
月光下,曹大林看清他白大褂领口别着枚团徽,已经褪成淡黄色。
。大兴安岭的。
当晚曹大林睡在汽车站长椅。半夜被查票的推醒,他躲进候车室厕所,坐在水箱上借光看手册。某一页讲生
熊粪?他想起白爪和母熊。想起它们总在固定地点排便,那些地方的草格外茂盛。
天蒙蒙亮时,他摸到国营饭店后门。林为民早已等着,推着辆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个布兜。
!去你们屯!
他们蹬车出城时,守门人还在打盹。林为民的车技稀烂,好几次差点冲进沟里。曹大林坐在后座,看他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笨拙的白鹤。
。傅老师说你们找到了血参?
曹大林嗯了一声。
!
曹大林想起实验室里那个泡着的小熊崽。
日头升高时,他们骑到岔路口。
。开春缺食,凶得很。
林为民讪讪地调转车头。没过多久,后面追来辆吉普车,按着刺耳的喇叭。曹大林回头瞥见车窗里闪过的镜片反光。
两人连人带车滚进青纱帐。吉普车刹在路边,下来两个穿蓝制服的人,叉腰骂了句什么,终于开走了。
曹大林从泥地里捡起摔散的布兜。
曹大林拔开瓶塞闻了闻,一股石灰混着草药的味道。
?
。俺那儿有的是试验田。
他们推着摔歪把的自行车走出高粱地。日头已经偏西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草北屯的方向,升起袅袅炊烟。
林为民忽然唱起歌来,是首老掉牙的《勘探队员之歌》。跑调跑得厉害,却唱得格外响亮。
曹大林默默听着。他看见路边的白桦树上,有道新鲜的爪痕——是熊爪,离地一人多高。白爪在提醒他,家不远了。
而更远处的山梁上,望远镜的镜片再次闪过。这一次,镜头对准了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