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廷负手立于工坊,目光扫过周遭
尼布楚本是沙俄经营百年的殖民据点,俄军堡自带完整锻铁工坊,墙角堆着小山般的铁矿砂、生铁锭与熟铁锻坯,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式铁料库存,几名被俘的沙俄随军铁匠,正低头专注于手中活计,不敢有半分懈迨。
工坊四壁被烟火熏得漆黑,地面铺着夯实的黄泥,正中排布着三座炭火炉,炉火烧得正旺。
炉边各立着一具牛皮风箱,两名清军军匠正弯腰交替拉动风箱拉杆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,每一次拉动,都有一股强劲的气流涌入炉膛,令炉中炭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顺着炉口飞溅而出,落在地面上烫出点点黑痕。
炉旁的石台上,摆着几柄沉重的铁锤,圆头、方头错落,一旁的铁砧则被捶打得坑坑洼洼,那便是无数次锻打留下的印记。
工坊角落,一口粗陶水槽盛满冷水,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油层,偶尔有铁匠俯身舀水,继续锤炼。
几名金发碧眼的沙俄铁匠,正围在一起,进行着套筒剌刀制作的最后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一名铁匠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锻铁板,铁板通体赤红,边缘微微卷曲,还冒着丝丝白气
他稳稳将其放在铁砧上,另一名铁匠立刻抡起沉重的圆头铁锤,一记记的捶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,每一击都精准落在铁板上,火星四溅,不时有火星溅至工匠手背,却是浑然不觉,只是一昧凭着经验反复锤打、延展,将铁板慢慢捶打成薄薄的铁卷,渐渐弯成圆筒状。
待圆筒初成,铁匠们便放下铁锤,拿起细锉,俯身细细锉削着套筒内壁。
锉削片刻后,一名铁匠起身,将套筒夹在一旁的简易自行车床上
这台车床是收复尼布楚时缴获的沙俄便携款,木质车架的金属转轴泛着冷光。
他一脚踩动车床踏板,吱呀吱呀的转动声便应声响起,转轴带着套筒缓缓旋转,另一只手握着细刀,以身旁立着的一柄燧发枪枪管为标尺,一点点削磨套筒内壁
几位工匠的目光死死盯着枪管与套筒的间隙,至此关头,容不得半分差错,套筒内径必须要与枪管严丝合缝,才能不松不晃。
这般锻打、卷圆、锉削、车磨、锻打卡扣锁榫,循环往复数十遍,那道与朗廷记忆中稍稍重合的套筒剌刀模样,渐渐清淅成型。
虽做工尚有粗糙之处,却实打实是后世流传至十九世纪,仍在沙场沿用的制式剌刀,亦是朗廷想要改变清军战术困局的关键。
清军自明清战争后,战术便再无进步了
清军此刻使用的所谓九进十连环,乃是八旗自明清战争遗留下来的唯一成套鸟枪战术,亦是此刻整个清帝国火枪战法的巅峰。
其规制死板固定,全军列成厚重密集横队,严格依照鼓点行进,每向前推进九步,全军立定齐射一次,随后前后梯队分层轮射,番次相接,连绵不绝,共计十轮连环齐射,火力层层递进。待十轮铅弹尽数射尽,阵型方许松动,前排兵刃出鞘,后方长矛兵上前掩护,短兵相接。
可自明清易代之后,天下承平日久,八旗军伍固步自封,这套战术便再也没有过分毫精进与改良,完完全全陷入了僵化呆板的窠臼。
整场作战全靠固定步数、固定鼓点、固定轮次,士兵只懂循规蹈矩,全然没有临机应变之能。
敌我距离远近、战场地形险易、敌军冲锋快慢,皆不在这套战术的考量之内。不管战局如何变幻,都必须严格走完九步一停、十轮连环齐射的流程,机械得如同刻板操练,毫无战场变通可言。
而且这套阵型天生有着致命的结构性缺陷。
它全程只注重正面一线的火力输出,从始至终都没有设计完整的侧翼防御体系。一旦大军在旷野草原拉开战线,横队铺展过长,两翼便彻底裸露在外,既无布设拒马以阻铁骑,极度依赖偏师侧卫稳固阵脚。
而依附阵型排布的长矛掩护兵,本就只排布于鸟枪队列内侧,仅能护住正前方极小范围,阵型拉开之后,两翼防护薄弱不堪,根本无法向外延展防守。长矛兵被死死束缚在主力横队之间,无法散开、无法迂回、无法侧击,形同虚设。
北疆边境旷野居多,哥萨克骑兵、漠西准噶尔骑兵本就擅长迂回包抄、侧翼突袭。敌方根本不必正面硬冲清军连绵火力,只需绕开正面齐射阵型,从毫无防备的两翼策马冲杀而来,迅捷铁骑转瞬便可冲破单薄防线。
侧翼防线一破,后方密集列队、装弹繁琐、行动迟缓的鸟枪兵尽数暴露在马蹄刀锋之下。士兵被九进十连环的旧规束缚已久,既不会临时变阵,也无法仓促近战,阵型倾刻间便会溃散大乱。
前队无法回防,后队不及填弹,整支火枪大队便会不战自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