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凡带着赵烈他们走下车,脚踏在站台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得让人想闭眼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那空气里没有腐臭,没有血腥,没有工业残留的刺鼻味。只有真正的、干净的、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。
赵烈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睛都红了。
“妈的……这空气……多久没闻过了……”
赵霜牵着赵雨,也深吸着气。赵雨仰着小脸,让阳光照在脸上,眯着眼睛,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。
站台上,已经有人开始哭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地上的泥土,浑身发抖。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旁边的人,哭得泣不成声。更多的人站在原地,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像在做梦。
有人第一个冲下站台,踏上了青石板街道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。
杨凡带着三个人,也走了下去。
青石板踩上去微微有些松动,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。街边的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的风格,木门木窗,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窗台上摆着几盆花。那些花是真的——月季、茉莉、指甲花,在阳光下开得正好。
杨凡带着三个人走进小镇深处。
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,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,用红色油漆写着那些熟悉的标语——“抓革命促生产”“为人民服务”“广阔天地大有作为”。油漆有些斑驳,但在阳光下依然醒目。
街角有个剃头摊子。一个老大爷坐在竹椅上,围着白色的围布,闭着眼睛让剃头师傅给他刮脸。剃头师傅穿着白大褂,手里的剃刀在阳光下闪着光,动作轻柔又熟练。旁边有几个等着剃头的人,坐在长凳上聊着天,说着今年的收成,说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。
“老张头,你这胡子该刮了,都快成马克思了。”
“你管得着吗?我这是留的智慧,懂不懂?”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赵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爸爸也经常带他去这种剃头摊子。那时候剃个头才两块钱,剃完还能顺便掏个耳朵,舒服得能睡着。后来爸爸不在了,他就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。
供销社门口排着队。
几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抱着刚买的布料,叽叽喳喳讨论着做什么样式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、几个西红柿,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。她慢悠悠地从队伍里出来,看见杨凡他们,笑着点点头。
“同志,你们是外地来的吧?要不要尝尝咱们这的黄瓜?可脆了。”
她不由分说,从篮子里拿出两根黄瓜,塞进杨凡和赵烈手里。
杨凡低头看着那根黄瓜。翠绿的,带着小刺,还沾着水珠。他咬了一口。
脆,甜,满口清香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新鲜蔬菜了。
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吃,问:“怎么样?好吃不?”
杨凡点点头。
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你们多待几天,咱们这儿的西红柿更好吃,过两天就熟了。”
她拎着篮子走了,留下那根黄瓜的味道在嘴里久久不散。
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。
几十个人挤在里面,有的坐在桌边,有的站着,有的干脆蹲在地上。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碗筷,碗里是热腾腾的饭菜——红烧肉、炒鸡蛋、大烩菜、大米饭、白面馒头。
有人大口往嘴里扒饭,眼泪和着饭一起往下咽。有人小心夹起一块肉,放进嘴里,闭着眼睛嚼了很久,舍不得咽下去。有人端着碗,看着那白花花的米饭发呆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“妈妈的味道……”
“就是这个味,小时候过年才能吃到的……”
“三十年了……三十年了……”
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,一碗米饭。他盯着那碗肉,半天没动筷子。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,他摇摇头,低声说:“我妹妹,她最爱吃这个。那年她才八岁,饿得皮包骨头,临死前还在念叨想吃红烧肉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旁边的人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街上,孩子们在追逐打闹。
他们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,脚上是母亲做的布鞋,跑起来啪嗒啪嗒响。一个男孩追着另一个男孩,手里举着一根柳条当马鞭,嘴里喊着“驾驾驾”。女孩们跳着皮筋,一边跳一边唱着那些古老的歌谣——
“小皮球,香蕉梨,马兰开花二十一……”
“二八二五六,二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