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是面对我这种烂人,哪怕是面对那些烂泥里滚大的孩子,你都捨不得冷著脸。不是装的,是你心里头本来就软。
你心里头有光。
那光照过我,照过阿辞,照过那个烂泥坑一样的村子。
也是你的那点光,让我深埋心底,排斥了五十多年的种子,破壳,生根,发芽,疯狂生长....
也是那点光,让我终於知道,我娘给我种下的是良知,一个....
山里不应该有的东西。
后来你走了,光也走了。
可我心里头,还留著一点。
依旧照在那.....
它野蛮,疯狂汲取著,不断的长大....
就像荆条一样,时时刻刻剐蹭这我的心....
让我不得安寧.....
这段日子,我时常在想,如果那年我隨娘一起去了,那该多好啊.....
但今天我又庆幸,庆幸当年没隨娘一起走,庆幸我有了阿辞...
够了。
你知道吗?阿辞他叫我爸了。
我等了五年,等到了。
够了。
莹莹啊,你要好好的。替我把阿辞养大,替我看他娶媳妇,替我抱抱他的孩子。
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。
我走了。
別记了,也別恨了。
就当没我这个人。
下辈子,我想投个好胎。投在一个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,不用在石头缝里挣扎,不用活得像个野种。
下辈子,我想做个好人。
一个对得起我娘给我取的名字的好人。
你说……
我娘她会恨我吗?
恨我辜负了她的期望,恨我没能走出去,恨我活成了她最討厌的样子?
你说,我娘……
她...
会来接我吗?
李良
信纸从手里滑落,飘在地上。
江莹莹蹲下来,捡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掀开那块白布。
李良躺在那里,脸上很平静。
瘦了很多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可嘴角,却是微微弯著。
像是在笑。
她看著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想起他蹲在灶台前做饭的样子,想起他举著煤油灯等在院门口的样子,想起他举著那双鞋,眼里满是期盼,想起他抱著那个陶罐跪在地上的样子。
想起他隔著玻璃,叫她“孩他娘”。
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
白的。
再也不会动了。
她忽然想起他信里那句话。
“下辈子,我想做个好人。”
江莹莹站在那儿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。
她没擦。
就那么让他带著她的眼泪,躺著。
刘玲玲站在门口,看著这一幕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劝。
她见过很多尸体,见过很多死亡,见过很多家属哭天抢地的场面。
可江莹莹这样,她没见过。
不哭不喊,就那么站著,摸著那张脸,眼泪一直流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,该不该开口。
最后她只是站在那儿,陪著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来了。
江莹莹终於动了。
她把白布重新盖好,盖在他脸上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著刘玲玲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声音沙哑,却很稳。
刘玲玲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阿辞还在家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白布下面,躺著一个人。
一个买过她的人,打过她的人,关过她的人。
一个给她端过饭的人,给她做过鞋的人,送她走出大山的人。
一个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,自己跳进去的人。
一个....
叫李良的人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江锦辞醒了,坐在沙发上,安安静静的。
看见她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