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陈骨问。他的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著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老钟借的。”陆崖说。他没有撒谎。老钟確实借了他三百枚——不,是借了他三百枚,他只用了一百二十枚来还债,剩下的还在他怀里。但陈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。
陈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,细成了一条缝,那团黑雾从缝隙里挤出来,像两缕黑色的烟。
“老钟?那个废人?”
陆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废人。陈骨说老钟是废人。老钟的源纹被挖走了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被挖走的。被谁?陈骨?还是上面的人?陆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老钟不是废人。老钟教会了他源纹,教会了他地脉呼吸,教会了他凝刀。老钟把自己三十年的积蓄给了他,自己喝著糊了的粥。老钟不是废人。老钟是他见过的最强的人。
“他不是废人。他只是源纹被挖走了。”陆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硬邦邦的,沉甸甸的。
陈骨的笑容收了回去。他看著陆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堆灰幣拢到一起,装进抽屉里。抽屉是铁木做的,拉手是铜的,磨得发亮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。
他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小册子,用炭笔划了几笔。册子是牛皮纸封面的,边角捲起来了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他翻到陆崖的那一页,在“欠款”那一栏划了一道横线,在旁边写了“清零”。然后他翻到另一页,在“利钱”那一栏也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灰幣九二七,欠款清零。利钱结清。”
他把布袋扔回给陆崖。布袋落在柜檯上,弹了一下,滑到陆崖手边。陆崖拿起布袋,攥在手心里。布袋是空的,轻飘飘的,像一片乾枯的叶子。
“剩下的一百八十枚,是你的。拿走。”
陆崖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空布袋,又看了看陈骨。陈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张白纸。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旋转,不紧不慢的,像一只永远不醒的梦。
“陈爷,利钱——”
“利钱结清了。”陈骨打断了他,“你拿来的三百枚,我收了一百二十枚本金,剩下的一百八十枚你拿回去。利钱不要了。”
陆崖站在那里,手里攥著空布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陈骨不要利钱了?为什么?陈骨从来不要利钱。他每天从矿工身上榨利钱,一文两文都不放过。今天他不要了?一百八十枚利钱,他不要了?
“为什么?”陆崖问。
陈骨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算盘,又开始拨珠子。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珠子在算盘上跳,像一颗颗黑色的豆子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移动,像是在算一笔很大的帐。
陆崖站在那里,等了十几息,陈骨没有再看他。他把空布袋塞进怀里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三
石狗在外面等他。
石狗蹲在铺子对面的矮墙旁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只受了惊的狗。他的右腿蜷著,脚底离地,是蹲久了腿疼,他在偷偷地让右腿休息。他的脸上全是担忧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眼睛里有一种陆崖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是焦虑,是一种想要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的无力感。
他看见陆崖出来,立刻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“阿崖,还清了?”
陆崖看著他。石狗的脸上有灰,额头上有一条被碎石划破的血痕,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,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源纹的银光,而是一种更普通的、更温暖的光,像一个普通人看到希望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。
“还清了。”陆崖说。
“哪来的钱?”
“老钟借的。”
石狗的脸白了。不是那种苍白,而是一种像被水洗过的、没有血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白。他的嘴唇哆嗦著,瞳孔微微放大,像一只被嚇坏了的小动物。
“老钟?他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攒的,三十年攒的。”
石狗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脚。他的草鞋破了,大脚趾露在外面,趾甲是灰黑色的,又厚又硬。他用大脚趾抠了抠地上的碎石,碎石滚动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咔啦声。
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不是擦眼泪——没有眼泪,只是擦了擦。他的袖子是灰蓝色的,洗得发白,上面有几个破洞。他用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,然后放下手,抬起头,看著陆崖。
“阿崖,我欠老钟一条命。”石狗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陆崖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石狗为什么这么说。石狗他妈病了,没钱买药,是老钟的钱救了他妈的命。不是陆崖的钱——陆崖只是从老钟那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