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陆崖去了陈骨的铺子。
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,天要黑了。镇子里的石屋大多没有光,只有少数几间透出微弱的、昏黄的灯光——那是有人点了油灯,在矿区,点油灯是一种奢侈,一般人捨不得。陆崖走在碎石路上,步子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的手插在怀里,摸著那包剩下的灰幣——二十五枚,加上陈骨刚“借”给他的一百二十枚,一共一百四十五枚。不对,那一百二十枚还没拿到手。他要去拿。
石狗跟在他身后,一瘸一拐的,右腿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石狗的脸在幽光石的绿光下显得很白,白得像一张纸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,是这几天熬夜熬出来的。他的嘴唇乾裂了,有几道口子,渗出血丝,他用舌头舔了舔,又舔了舔。
“阿崖,你真的要去?”石狗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风吹走。
“嗯。”
“陈骨不会借给你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崖没有回答。他继续走,步子很稳。他知道陈骨会借给他。不是因为陈骨好心,不是因为陈骨可怜兰婶,而是因为陈骨看到了他的价值——一个通了第二条脉、能用源纹感知找矿脉的矿工,比一百个普通矿工都有用。陈骨不是在做善事,他是在投资。投资一百二十枚灰幣,买一个能为他赚更多钱的工具。陆崖知道这一点,但他没有別的选择。
他们走到主街上。主街两边的石屋更密一些,有的门口掛著破布当门帘,有的门板歪斜著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一只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,夹著尾巴跑了。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碎石滚动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陈骨的铺子在镇子中间,是整个矿区最显眼的建筑。它不是用碎石垒的,而是用整块的青石砌的,墙壁厚实,门是铁皮包的,窗户很小,嵌著铁柵栏。屋顶上竖著一根铁桿,杆顶掛著一盏永不熄灭的油灯,白天黑夜都亮著,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。此刻,那盏灯在黑暗中发著昏黄的光,把铺子门口的一小片地面照得像一块褪了色的金子。
陆崖在铺子门口停下来。石狗站在他身后,离他大约一丈远,不敢靠太近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陆崖说。
“阿崖——”
“在外面等我。”陆崖的声音很平,但语气不容拒绝。
石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著陆崖的眼睛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,退到路边的一堵矮墙旁边,蹲下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像一只受了惊的狗。
陆崖转过身,走到铁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敲了三下。
二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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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头站在门口,光头上反著油灯的昏黄的光,像一块被磨亮了的石头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拳头像两个铁锤,手指粗得像香肠。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短褂,褂子上全是油渍和汗渍,在灯光下反著光。
他看了陆崖一眼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了一条缝。陆崖从他身边走过去,肩膀几乎碰到了铁头的胳膊。铁头的胳膊很硬,像一根木头,陆崖能感觉到那股粗糲的、带著汗臭味的热气。
铺子里很暗,只有柜檯上的几块幽光石发著光,惨绿色的。柜檯是铁木做的,又宽又厚,檯面上刻著一些奇怪的纹路,不是装饰,是某种陆崖看不懂的符文。柜檯后面的架子上摆著各种东西——矿石样本、探测石、鞭子、小册子、几把生锈的刀,还有一些用布盖著的东西,看不出是什么。
探测石在架子上发著暗红色的光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石头在微微颤动,发出一种极细微的、像蜜蜂振翅的嗡嗡声。陆崖能感觉到那种震动,不是用耳朵听,而是用源纹感知——探测石的源纹在跳动,暗红色的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陈骨坐在柜檯后面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领口竖起来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的脸色还是那种灰白色,像一张没有上釉的陶器。他的手放在柜檯上,十指交叉,拇指互相绕著圈。他的眼睛——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——盯著陆崖,像两条蛇盯著猎物。
陆崖站在柜檯前面,手心在出汗。他把手插进怀里,摸著那包灰幣——二十五枚。不够。远远不够。他需要一百二十枚。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著。
“阿崖?你来干什么?”陈骨抬起头,看著他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,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陆崖张了张嘴,嗓子有点干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润了润喉咙,然后开口了。
“陈爷,我想借点钱。”
陈骨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停下转动的拇指,把手从柜檯上拿起来,交叉抱在胸前。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。
“借钱?”陈骨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