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远处的镇子。
镇子在空地的南边,大约两里远。他用那种新生的感觉“看”过去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飞到了镇子的上空。他看见了镇子里的每一间石屋——不是石屋的形状,而是石屋的源纹。每一间石屋都有自己的源纹,灰色的,很淡,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屋顶上。有的石屋源纹亮一些,有的暗一些。亮的是有人在活动,人的源纹会扰动石屋的源纹,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涟漪。暗的是空屋,没有人住,源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一间更亮一些的石屋上。那是石狗的家。他“看见”了石狗——不是石狗的样子,而是石狗的源纹。石狗的源纹是灰色的,很淡,几乎和石屋的源纹混在一起分不清。但有一处特別亮——他的胸口,那里有一颗小小的、跳动著的源纹,像一颗微弱的星星。那是石狗的心臟。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臟的跳动,一下,一下,比他的心跳慢一些,也弱一些。
他把注意力移到另一间亮著的石屋。那是老鱉的家。老鱉的源纹比石狗更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他的怀里有一团微弱的光——是一块幽光石的碎屑,老鱉藏在身上,也许是想拿出去换钱。
他一个一个地“看”过去,像在数星星。每一间石屋都是一颗暗淡的星,每一个活著的人都是一颗更暗淡的星。在矿区的夜晚,这些星星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像一簇快要灭了的烛火。
五
然后他“看见”了老钟的家。
老钟的家在镇子最南边,紧挨著尾矿堆。从空地的位置“看”过去,要穿过大半个镇子。他的感知像一只无形的鸟,飞过那些灰色的、暗淡的石屋,落在了老钟家的屋顶上。
老钟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。
他的源纹很微弱,几乎看不见。他的身体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,只有心臟的位置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。那光在跳动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弱,像一只快要停止的钟。陆崖的心揪了一下。他知道老钟的身体不好,但没想到已经差到了这种程度。老钟的源纹几乎被耗尽了——不是被陈骨耗尽的,是被岁月耗尽的,是被矿区耗尽的,是被他——陆崖——耗尽的。老钟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源力都用来教他了,用来保护他了,用来给他碎片和伤药了。
但老钟的怀里有一样东西在发光。
灰色的碎片。三块碎片,並排放在一个布包里,塞在老钟的怀里,贴著胸口。它们在黑暗中发著银色的光,比老钟自己的源纹亮得多,像三颗被藏起来的星星。那光是稳定的,平和的,不像陈骨的探测石那样暗红刺眼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像月光一样的银白。
陆崖看著那三块碎片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。老钟把它们藏在墙角的石板下面,以为没人知道。但陈骨的人迟早会找到。猴三今天翻了一遍,明天还会再来,后天也会再来,天天来。他们翻不到就不会停。总有一天,他们会撬开那块石板,会挖开那个小洞,会把碎片拿走。而老钟——老钟会怎样?陆崖不敢想。
他把感知从老钟家移开,转向镇子的中心。
六
陈骨的铺子在镇子中间,是整个矿区最显眼的建筑。它不是用碎石垒的,而是用整块的青石砌的,墙壁厚实,门是铁皮包的,窗户很小,嵌著铁柵栏。屋顶上竖著一根铁桿,杆顶掛著一盏永不熄灭的油灯,白天黑夜都亮著,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。
陆崖把感知投向了那间铺子。
铺子里有很多源纹。
最亮的是那块探测石。它放在柜檯后面的架子上,暗红色的,像一块烧红了的炭。它的源纹不是灰色的,不是银色的,而是暗红色的,像一条条扭曲的、正在燃烧的铁丝。那些纹路在不停地跳动,像火焰,像岩浆,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臟。探测石的源纹比陆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强烈——比碎片的银光强,比他自己身上的源纹强,甚至比那块被陈骨拿走的晶核还要强。那是一种暴烈的、不稳定的、充满了攻击性的力量。
探测石的旁边还有一些別的东西——几块矿石样本,几本小册子,一把生锈的刀,一条鞭子。这些东西的源纹都很淡,和普通的石头差不多。
然后他“看见”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柜檯后面,背靠著墙,一动不动。他的源纹是黑色的。
不是灰色,不是银色,不是暗红色。是黑色。像墨,像炭,像烧焦的树根。那些纹路是扭曲的,盘根错节的,像一条条被烧焦的蛇缠绕在一起。黑色的源纹从他的心臟出发,向四肢蔓延,但不像陆崖的源纹那样流畅、明亮,而是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枝干断裂,树皮焦黑,只有根部还有一丝丝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那个人是陈骨。
陆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源纹。老钟没有教过,碎片里没有出现过,他自己也从来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