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银色源纹
    一

    第七天,老钟来找他。

    天刚亮,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翠绿——矿区的“天亮”就是这个样子,不是太阳升起来,而是幽光石的光从暗变亮。陆崖正坐在石床上,背靠著墙,闭著眼睛。他没有在练功,只是在想事情。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痂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,摸上去滑滑的,和周围的旧皮肤不太一样。左肩上那几处被指甲掐破的伤口也癒合了,只剩几个浅浅的凹坑,像被什么东西按出来的印子。

    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不是陈骨那种沉稳的、带著压迫感的脚步,而是一种更慢的、更吃力的脚步,像是一个人在拖著身体往前走。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是铁钎戳在石头上的声音——篤,篤,两下。

    陆崖站起来,走过去开门。

    门外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穹顶上的幽光石今天格外亮,翠绿色的光照在门口的碎石路上,照在门框上,也照在老钟的身上。

    老钟站在门口,拄著一根铁钎。

    那根铁钎是从矿道里带出来的废料,一头磨尖了,另一头用破布缠了一圈当把手。老钟用它当拐杖,走路的时候铁钎戳在地上,发出篤篤的声响。他的背驼得很厉害,像一张被拉满又鬆开的弓,整个人弓成了一个弧形,下巴几乎贴著胸口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,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,像乾涸的河床。

    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褂子,褂子上全是补丁,有的补丁叠著补丁,像一件用碎布拼出来的衣服。裤腿卷到小腿,露出乾瘦的脚踝,脚踝上有一道旧伤疤,白白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
    陆崖看著老钟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。老钟以前不是这样的。虽然他认识老钟的时候老钟就已经老了,但那时候老钟的背还没有这么驼,走路还没有这么慢,脸上的皱纹还没有这么多。这半年来,老钟像是老了十岁。也许是因为教他练功太耗神,也许是因为陈骨的威胁让老钟夜不能寐,也许只是因为——在矿区,人就是老得这么快。矿区的空气、矿区的灰尘、矿区的水,都在一点一滴地腐蚀著人的身体,像水腐蚀石头一样,不知不觉,但不可逆转。

    “钟叔。”陆崖说,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坐。”

    老钟摆了摆手。“不进去了。站一会儿就走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把铁钎靠在墙上,两只手搭在铁钎的顶端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他的眼睛浑浊,眼白髮黄,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——老钟说那是矿工的白內障,每个人都会有,只是他的比別人重一些。但他的眼睛看著陆崖的时候,里面有光。不是幽光石的绿光,不是源纹的银光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暖的、像烛火一样的光。那种光让陆崖想起他妈妈的眼睛——他妈活著的时候,看他也是这个眼神。

    “伤好了?”老钟问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,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了。”陆崖说。他把褂子的领口往下拉了拉,露出左肩。左肩上的伤口已经癒合了,只剩几个暗红色的疤痕,像几颗痣。他又转过身,把背对著老钟。背上的鞭痕也好了大半,痂掉得差不多了,新皮是粉红色的,和周围的旧皮肤顏色不一样,像一幅用不同顏色的布拼出来的画。

    老钟伸出一只手,用手指在陆崖的背上轻轻按了按。手指很凉,骨节很硬,按在皮肤上像几颗小石子。他按了几下,然后把手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癒合得不错。”老钟说,“比我想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源力治的。”陆崖说。

    老钟点了点头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他早就知道源力能治伤,他只是没想到陆崖这么快就自己摸索出来了。老钟看著陆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欣慰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“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”的犹豫。

    “陈骨最近没找你?”老钟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从第四天打了那四鞭之后,就没再出现过。”

    老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穹顶。穹顶上的幽光石在发光,翠绿色的,把整个矿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、发霉的地下室。他的目光在穹顶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收回来,看著陆崖。

    “他在等。”老钟说,“等你自己露出破绽。你不要急,慢慢练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陆崖说。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。”老钟的语气突然重了一些,“你以为你在暗处,他在明处。但其实你在明处,他在暗处。他能看到你的一切——你什么时候下矿,什么时候收工,什么时候去空地练功,他都知道。他只是不动手。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等你的源纹强到他能从你身上挖出更多东西的时候,他再动手。”

    陆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老钟知道他去空地练功的事。他没有告诉过老钟,但老钟知道。老钟知道的事情比陆崖以为的多得多。也许老钟一直在暗中看著他,也许老钟也有自己的眼线,也许——老钟的源纹比陆崖强得多,他能感知到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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