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崖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是三个月前。那时候他刚跟著老钟学地脉呼吸,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练功。住处太窄,矿道太吵,镇子里到处都是陈骨的耳目。有一天他追著一只野兔跑到了这里,野兔钻进了石头下面的一个洞里,他追不上,就坐在石头上喘气。然后他发现了那个凹坑。他坐进去,发现这个位置出奇地安静——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声音变得很远,像是被石头吸收了一样。穹顶上的风吹不到这里,镇子里的狗叫声传不到这里,连矿道里那些沉闷的镐头声在这里都听不见了。
从那天起,这里就成了他的秘密练功场。
他走到石头旁边,脱下褂子,叠好,放在石头上。然后他坐进那个凹坑里。石头的表面很粗糙,但凹坑的內壁被风蚀得很光滑,像被打磨过一样。他的背靠在石壁上,石壁是凉的,但不是冰冷的,而是一种温凉的、像夏天傍晚的河水的那种凉。背上的伤口碰到石壁,没有疼,只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按著那些伤痕。
穹顶上幽光石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惨绿色的,照在他的身上,照在石头上,照在空地上。空地上的杂草在绿光中显得更加灰暗,像是从煤灰里长出来的。远处,穹顶裂缝里渗出来的风呼呼地响,声音不大,但很持续,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练功。
三
吸四拍,屏四拍,呼六拍,停两拍。
他把褂子脱了,让源纹的光照亮自己的身体。以前他练功的时候穿著衣服,不是怕冷,是怕被人看见。但在这里,没有人会来。这个地方连野兔都不来了——那只他追过的野兔,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他一个人坐在这块大石头的凹坑里,四周是空旷的、灰黑色的空地,头顶是惨绿色的穹顶,远处是废弃的石屋。这个地方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角落,而他像是这个角落里唯一活著的东西。
他把衣服脱掉,赤裸著上身。胸口那道主源纹在发光,银色的,亮亮的,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刻在他的皮肤上。光从胸口向四周扩散,沿著那些分叉的源纹流向肩膀、手臂、脖子、肚子。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身体——银色的光在他的皮肤上画出了一张复杂的网,网眼是暗色的皮肤,网线是发光的源纹。他的身体像一张星图,每一条源纹都是一条星河,每一个交匯点都是一颗星星。
他把源纹引到全身。
先是手掌。手心里的光从淡淡的银光变成了亮亮的银光,像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。他把双手摊开,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光从掌心里升起来,像两朵银色的火焰。
然后是手臂。手臂上的源纹从皮肤下面浮了上来,银色的,细细的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。他把手臂伸直,光沿著手臂流淌,在肘弯的地方分了个叉,一条往手臂內侧走,一条往手臂外侧走,像两条银色的蛇在爬行。
然后是胸口。胸口的光最亮,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光从胸口正中间向四周扩散,像一块发光的盾牌贴在胸前。他能透过光看到自己胸骨的影子,白白的,像一根被银光包裹的骨头。
然后是后背。背上的源纹比胸口的细一些,但数量更多。它们从脊椎骨向两边发散,像一对发光的翅膀。背上的鞭痕在源纹的光下显得很清晰——暗红色的,凸起的,像一条条乾涸的河床。源纹的光流过那些鞭痕的时候,鞭痕会微微发热,热得很舒服,像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上面。
然后是腿。腿上的源纹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脚趾。他把裤腿捲起来,看到小腿上也有银色的纹路,细细的,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肌肉上。脚底也在发光,光从脚趾缝里漏出来,在石头上照出一圈银色的光晕。
最后是头顶。头顶的源纹是最细的,像头髮丝一样密布在头皮上。他把手放在头顶,手心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轻轻地跳动。那种跳动和他的心跳不同步,比心跳更慢,更深,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在震动。
整个人像一盏灯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。银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,照亮了周围的空气。光不是很亮,但在惨绿色的穹顶光下格外显眼,像一团银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。他把手臂举起来,光从手臂上流下来,在指尖匯集成一颗颗银色的水珠,然后滴落在石头上。当然不是真的水珠,是光太亮而產生的错觉。
他把光收拢,集中在右手食指上。
四
源力从指尖挤出来,凝成细丝。
细丝比以前更粗了,也更长了。他目测了一下,细丝大约有筷子那么粗——不是真的筷子,而是相对於之前而言。它大约有三根牙籤並排那么粗,银白色的,在黑暗中发著稳定的、不闪烁的光。细丝从他的指尖飘出来,像一条银色的蛇,在空中缓缓地游动。它的长度至少有一丈——不,可能更长。他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