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一拉。
磨刀石从地上飞了起来。不是滑,不是滚,是飞。它离开了地面,在空中画了一条低平的弧线,飞了大约五尺远,然后稳稳地落在他脚边。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,像是有人用手把它放在了那里。
他没有笑。这已经是昨天就做到的事了。今天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把目光投向墙角那块大石头——那块有他半个身子大的、七八十斤重的石头。
他把细丝甩出去,缠住了大石头。细丝在石头上绕了四圈,缠住了石头最突出的那个稜角。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石头之间的接触非常牢固,像一根铁链拴在石头上。
他用力一拉。
大石头动了一下。和昨天一样,只是动了一下,晃了晃,像是被风吹了一下。石头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像有人在一张沉重的桌子上推了一下。石头移动了大约一寸的距离,然后停住了。
他没有气馁。他加大了源力的输出。肚子里那团热气猛地往上一涌,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燃了一堆乾柴,火焰从腹部躥到胸口,从胸口躥到肩膀,从肩膀躥到手臂,从手臂躥到指尖。指尖的细丝突然变亮了,从银白色变成了亮白色,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。细丝在空气中发出嗡嗡声,声音比昨天大了很多,像一只马蜂在耳边飞。
他咬著牙,再次用力一拉。
大石头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动了三寸。石头在地面上滑了短短一段距离,然后停住了。细丝还缠在上面,没有滑脱。他拉了第三次,石头又动了三寸。第四次,两寸。第五次,四寸。
每一次,石头都只动一点点。但他的源力消耗得很快。肚子里那团热气从盆口大缩小到了碗口大,顏色从亮银色变成了暗银色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源力在迅速枯竭,像一条河在旱季里慢慢乾涸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剩下的源力全部集中到指尖。
“起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大石头动了。这一次不是滑,不是滚,而是——飞了起来。
虽然只飞了一尺高,虽然只飞了一尺远,但確实飞了起来。石头离开了地面,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,然后落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震得屋子里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。
陆崖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著那块落在地上的大石头,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细丝还掛在指尖上,银白色的,微微发著光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兴奋,是一种“我做到了”之后的余震。
他笑了。
笑著笑著,背上的伤口又疼了。刚才全力拉石头的时候,他忘了背上有伤,用力过猛,缠在背上的布条被绷紧了,勒进了伤口里。疼痛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,把他的笑容浇灭了。
他收了细丝,用手摸了摸背上的布条。布条有些地方被血浸湿了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他把布条解开,看了看伤口——有几道伤口又裂开了,渗出新的血,但不多。肿胀没有加重,反而比刚才更消了一些。他用破布把新渗出的血擦乾净,重新缠上布条,这一次缠得鬆了一些。
然后他躺了下来。
六
石床还是那么硬,乾草还是那么薄。他把被子拉到胸口,不敢拉太高,怕蹭到背上的伤口。被子有一股霉味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在矿区,什么东西都有霉味。石屋有霉味,衣服有霉味,连人身上都有霉味。那是潮湿和贫穷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洗不掉,晒不干。
他盯著屋顶那个洞。
洞口的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,有几处裂了缝,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发出细微的哨音。洞里透进来的光是惨绿色的,幽光石的光,永远都是这个顏色,不会变亮,也不会变暗。那种绿让人的脸看起来像得了重病,让人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快要烂掉的果子。
他盯著那点绿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目光从洞口移开,移到天花板的另一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石头和灰泥。但在他的想像中,那里有一条路,一条银色的路,从这间石屋出发,穿过穹顶,穿过云层,一直通到天上。天上有一条银色的河,河里的星星落在地上变成了人。那些人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他们是谁。但他知道,他们和他有关係。不是血缘上的关係,而是源纹上的关係。老钟说过,源纹不是矿区的东西,是从上面传下来的。上面的人把源纹刻在石头里,藏在矿脉中,等著有缘人去发现。陆崖发现了。不是因为他聪明,不是因为他运气好,而是因为——他的身体里有源纹的种子。那颗种子一直在那里,从出生那天就在,只是没有发芽。现在它发芽了。陈骨的探测石、老钟的碎片、那块被抢走的晶核——这些都是浇灌种子的水和阳光。种子在长大,根在往下扎,茎在往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