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擦了三遍。每一遍破布上的血都少一些,从鲜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淡红。最后一遍的时候,破布上几乎看不到血了,只有一些淡黄色的液体——那是组织液,伤口在渗出液体来自我保护。
他把破布拧乾,搭在床尾晾著。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另一块乾净的布——是他妈生前留下来的一块白布,他一直捨不得用,叠得整整齐齐的,压在床板下面。他把白布撕成几条,一条一条地缠在背上,从肩膀缠到腰,缠了好几圈。布条不够长,最后用两根布条接在一起才够。缠到最后,他用手按了按,感觉布条把伤口包住了,不紧不松,刚刚好。
他穿上一件乾净的褂子——其实也不乾净,只是比脱下来的那件少几个破洞。扣好扣子,他坐在石床上,靠著墙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背上的伤口在布条下面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一颗颗心臟长在了他的背上。但和刚才相比,已经好多了。至少血止住了,至少不用担心明天褂子再粘在伤口上。
他闭上眼睛,靠著墙休息了一会儿。墙壁是冰冷的,凉意透过褂子渗进皮肤,和背上的灼热形成一种奇怪的对冲。冷和热在他身体里打架,谁也不让谁。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夹在冰与火之间的人,左边是冷,右边是热,中间是他自己。
三
大约休息了一刻钟,他睁开眼睛。
他不能停下来。陈骨今天只打了四鞭,那是因为在矿道里,有人看著。下次呢?下次可能就不是四鞭了,可能是四十鞭。下次可能就不是打他了,可能是打石狗,可能是打老钟。他必须变强,必须快一点变强,快到来得及保护他们。
他盘起腿,挺直腰背,双手手心朝上搭在膝盖上。背上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拉扯了一下,疼得他咧了咧嘴,但他没有换姿势。疼痛是提醒他还活著的信號,也是他修炼的动力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呼吸。
吸四拍,屏四拍,呼六拍,停两拍。
第一轮呼吸,肚子里那团热气从沉睡中醒了过来。经过白天的消耗和陈骨的鞭打,那团热气缩得很小,只有鸡蛋那么大,顏色也暗得像一块快要灭了的炭。但它还在。只要它还在,他就没有输。
第二轮呼吸,鸡蛋大小的热气开始变大。像一只被吹气的气球,从鸡蛋变成拳头,从拳头变成碗口,从碗口变成盆口。它一边变大一边变亮,从暗灰色变成浅银色,从浅银色变成亮银色。热气在肚子里旋转,速度越来越快,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、像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。
第三轮呼吸,他把热气引到了背上。
这是今天新学的。以前他练功的时候,源力只在肚子、胸口、头顶、四肢这几个地方转,从来没有专门引到背上。但今天,在被陈骨抽了四鞭之后,他发现当他把源力引到伤口附近的时候,伤口处的疼痛会减轻。不是错觉,是真的减轻了。那种减轻不是麻木,不是疼习惯了,而是伤口本身在发生变化——肿胀在消退,灼热在降低,甚至有些浅的伤口在癒合。
他不確定这是不是源力本身的作用。也许源力有疗伤的功能,就像它能让他跳得更高、拉动物体一样。也许不是源力在疗伤,而是源力激活了他身体自身的修復能力。他不知道原因,但他知道有用。有用就够了。
他把热气从腹部引到后背,像引水一样,沿著脊椎骨往上走。热气经过腰部的时候,腰上的鞭痕开始发热,不是疼的那种烫,而是热的那种烫——像有人拿了一块温热的湿布敷在他的伤口上。热气继续往上走,经过脊椎的中段,那里的几道鞭痕最重,有一道甚至深得能看到肌肉的纹理。热气到了那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流速变慢了,像一个行路人在泥泞中跋涉。
他加强了源力的输出。肚子里的热气猛地往上一涌,像一道决堤的洪水,衝过了那道坎。热气涌到伤口处,伤口突然变得滚烫,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但他忍住了。他知道那是源力在起作用。
热气在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每转一圈,伤口处的灼热感就增加一分,但那种灼热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像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热。那种热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冬天的灶台边烤火,火不是很大,但很持久,一点一点地把寒意从身体里赶出去。
他转了九圈。九圈之后,他感觉背上的肿胀消了不少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隔著布条,他能感觉到那些肿起来的鞭痕变软了,不像之前那么硬邦邦的。疼痛也减轻了很多,从“火辣辣的”变成了“隱隱的”,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於鬆了一些。
他睁开眼睛,把手从背后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没有新的血跡。伤口应该没有再裂开。
“源纹还能治伤?”他想。
他不知道。但他在老钟给的那块大碎片里见过类似的画面——一个人躺在一张石台上,浑身是伤,另一个人把手放在他的伤口上,手心发光,银色的光渗进伤口里,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。他以为那只是传说,是景霄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编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