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源纹
    一

    第二天,陈骨没有来找他。

    陆崖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——或者说,矿区永远都是那种灰濛濛的黑。他站在井口,把镐头靠在墙上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。左肩的伤口结了痂,但干活的时候又裂开了,血把褂子粘在皮肤上,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齜了一下牙。

    石狗从后面走上来,拍了拍他的背。

    “今天陈骨没来矿道。”石狗说,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真实的高兴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好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他是不是忘了?”

    陆崖看了石狗一眼。石狗的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东西,那种东西在矿区很少见,像是从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稜角。陆崖没有打破他的幻想,只是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他不会忘的。”

    石狗的笑容收了一下,但很快又掛上了。“那也许他忙別的去了。管他呢,今天平安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平安。陆崖在心里咀嚼这个词。在矿区,平安不是没有坏事发生,而是坏事推迟了。陈骨不来,不是因为他忘了,而是因为他在等。等陆崖露出破绽,等探测石再次亮起,等他忍不住跑掉。陈骨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。他能坐在铺子里一整天不动,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,等著飞虫自己撞上来。

    “走吧,回去。”陆崖说。

    两个人並肩往镇子里走。路上遇到了老鱉,老鱉蹲在路边抽旱菸,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,像一只眨动的眼睛。他看见陆崖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陆崖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老鱉突然伸出一只手,拉住了他的裤腿。

    “阿崖。”老鱉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陆崖能听见。

    陆崖停下来,低下头看著老鱉。老鱉的脸在烟锅的火光里忽明忽暗,皱纹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妈托人带话,让你別惦记。”

    陆崖愣了一下。他妈三年前就死了。老鱉说的不是他妈,是另一个人。在矿区,“你妈”有时候是一种暗语,意思是“你身后的人”。老鱉在告诉他,有人在盯著他,让他小心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,鱉叔。”陆崖说。

    老鱉鬆开了手,继续抽他的旱菸。烟锅子里的火星又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老鱉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,只剩一团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第三天,陈骨还是没有来。

    这比来了更可怕。

    陆崖走在矿道里,镐头砸在岩壁上,一下,又一下。碎石崩出来,溅到他的脸上,他没有躲。他的脑子里在转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,不停地跑,却找不到出口。

    陈骨在等什么?等三天期满?还是等他自己把东西送上门?或者——陈骨根本不需要等,他已经在布网了,石狗、老钟、老鱉,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网上的一个结。陆崖想起陈骨说的那句话:“否则,你那个朋友石狗,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钟伯庸,都別想好过。”

    不是“或者”,是“和”。两个人都別想好过。陈骨不给他选择的权利。他要陆崖把东西交出来,同时还要让陆崖知道,不交的代价不只是自己受苦,而是身边的人跟著遭殃。

    陆崖砸了一镐头,力气大得镐头嵌进了岩壁里,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旁边的矿工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午饭的时候,猴三送来了和往常一样的杂麵汤和黑面馒头。陆崖端起碗,汤很烫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今天的汤比往常更稀,麵疙瘩少得可怜,像是被人提前捞走了一半。他没有抱怨,把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石狗。

    石狗没有接。“你这两天吃得少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饿。”

    “你骗人。”

    陆崖把馒头塞进石狗手里。“你妈要吃两个。”

    石狗握著馒头,手指收紧,馒头被他捏得变了形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他把馒头塞进怀里,端起碗喝汤,喝得很大声,像是要用声音把什么情绪盖住。

    陆崖喝完了自己的汤,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拿起镐头,继续凿。他的动作很机械,像是身体自己在动,脑子不需要参与。这样也好,脑子可以用来想別的事。

    他想的是源纹。

    昨晚练功的时候,他肚子里那团热气已经从碗口大变成了盆口大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有那么大。他能感觉到那团热气在肚子里膨胀,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,把腹腔撑得满满的。有时候他会担心它会不会把肚子撑破,但老钟说过,源力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,它本身就是身体的一部分,像血液一样,只是以前没有流动起来。

    他引著热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。从肚子到胸口,从胸口到肩膀,从肩膀到手臂,从手臂到手掌,从手掌到指尖。然后从指尖原路返回,经过手腕、手肘、肩膀、脖子、头顶、后背、腰、腿、脚底,最后回到肚子。一圈下来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被疏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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