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狗在旁边握著镐头,指节发白。他的身子微微前倾,像一只被按住了脖子的狗,想衝出去,又被什么拽住了。
陆崖按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重,很稳,像是在说:別动。
石狗咬著牙,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。他看著赵老四跪在地上,看著陈骨把册子收回怀里,看著赵老四的背在灯光下一弓一弓地发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陆崖的手还按在他手上,那只手像一块石头,压住了他所有的衝动。
陈骨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地面。
他停在陆崖面前。
陆崖的筐里堆得冒尖,幽光石在灯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,像一筐碎了的星星。今天的运气好,碰到了一条细脉,顺著脉理挖下去,出了不少货。
陈骨低头看了看筐,又看了看陆崖。他的眼睛从那团黑雾后面盯著陆崖,像在看一块石头值多少钱。
“阿崖,你今天不错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五枚灰幣,不是扔在地上,而是隨手一撒。灰幣落在碎石上,发出几声轻响,有一枚滚到了石狗的脚边。
陆崖蹲下来捡起灰幣,一枚一枚地从地上拾起来,塞进怀里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脸上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,就像在捡几块普通的石头。
“谢谢陈爷。”他说。
陈骨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凉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陈骨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他回过头。
“你怀里揣的什么?”
矿道里的空气突然紧了。不是安静,是紧了,像有一根弦被人拧了一下。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,但没有人敢抬头。
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就一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眼睛看著陈骨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回陈爷,没什么。”
“掏出来看看。”
陆崖把手伸进怀里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拳头大的石头,表面光滑,微微发凉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颤动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那个犹豫很短,短到几乎不存在,但陈骨看见了。陈骨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陆崖把石头掏出来。
是一块灰白色的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有一层淡银色的纹路,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盪开。石头在微微颤动,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,像是里面有虫子,又像是它在呼吸。
矿道里突然安静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,而是一种真正的死寂,连镐头声都停了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著陆崖手里那块石头。
陈骨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。他伸出手,陆崖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。
石头在陈骨掌心里颤得更厉害了,嗡嗡声也更大了一些。那层银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,开始在石头表面游走,时明时暗,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石头上书写又擦去。
“晶核。”陈骨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但在死寂的矿道里,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,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里面有源纹。”
石狗的眼睛瞪大了。赵老四跪在地上,也忘了起来。就连最老的矿工老鱉,那个在矿道里干了三十年、从不多看一眼的人,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直直地盯著陈骨手心里那块石头。
晶核。那是矿工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东西。一块晶核,值一百多串灰幣。一百多串灰幣是什么概念?够一个矿工不吃不喝乾二十年。够石狗给他妈看一年的病。够赵老四还清所有的债。
但现在,它在陈骨手里。
“从哪挖的?”陈骨问,语气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。
“老鱉道。”陆崖说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有了。就这一块。”
陈骨盯著他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刮过陆崖的脸,刮过他的眼睛、他的嘴角、他脖子上那根跳动的血管。
陆崖没有躲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陈骨的眼睛,看著那团黑雾后面不知名的东西。
陈骨把石头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这东西充公。今天的工钱扣一半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矿道的拐角处。
灯光晃了晃,火苗跳了一下,像是终於能喘口气了。
石狗凑过来,脸都白了。
“阿崖,晶核被拿走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值一百多串灰幣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让他拿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