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晶核
    中午,猴三送来午饭。

    他的身影从矿道深处出现,像一只从地底爬出来的老猴。背上驮著一个大木桶,桶里装著杂麵汤,另一只手拎著个破布包袱,包袱里是黑面馒头。馒头是黑面的,硬得像石头,但矿工们都知道,有这东西吃,已经不算最坏的日子。

    每人一碗杂麵汤,半个黑面馒头。汤稀得能照见人影,麵疙瘩沉在碗底,像矿道里那些无人认领的碎石。没人抱怨,也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矿工们蹲在矿道里吃,背靠著冰冷的岩壁,屁股下面是碎石子,嘴里嚼著那点可怜的口粮。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,偶尔有人用袖子擦嘴,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油灯掛在岩壁上,火苗被矿道里的风吹得忽明忽暗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物。

    石狗蹲在最里面的角落,把那半个馒头塞进怀里,只端碗喝汤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馒头似的。汤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咽,像是在用汤把胃里的飢饿暂时压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不吃馒头?”陆崖问。

    他坐在石狗旁边,手里拿著自己的馒头,没急著咬。他看著石狗把馒头塞进怀里时那一瞬间的犹豫,看见了石狗的手指在馒头表面停留了一下,像是在抚摸什么。

    “给我妈留著。”石狗说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別人听见。他低著头,眼睛盯著碗里的汤,不抬头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矿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旁边几个矿工听见了,有人抬了抬眼皮,又低下去了。没人接话。在这里,谁都不容易。谁家里都有张嘴等著。

    陆崖没有犹豫。他把自己的馒头掰成两半,动作乾净利落,像是早就想好了。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,另一半塞到石狗手里。

    “吃。你妈那份我出。”

    石狗愣住了。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半个馒头,黑面的,粗糙,还带著陆崖手心的温度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句什么,但话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
    他咬了一口馒头,嚼著嚼著,眼泪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那眼泪不是哭出来的,是嚼出来的。像是馒头里有什么东西,哽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又从眼睛里涌出来。他赶紧用袖子擦掉,怕被人看见。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可眼泪不听话,还是往下掉。

    陆崖没看他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咸的,带著一股糊锅底的味道。矿道里的风从深处吹过来,吹得油灯晃了晃。

    下午,陈骨亲自来了。

    他出现在矿道拐角处,先是脚步声,然后是影子,最后才是他的人。他手里提著一盏油灯,灯是铁皮做的,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,灯光是昏黄的,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糊的面具。

    陈骨很高,很瘦,皮肤灰白,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太阳。他的眼窝深陷进去,瞳孔里有一团黑雾,说不清是瞳孔的顏色还是別的什么东西。他走路的姿態很奇怪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    矿工们都低下头。镐头砸得更响了,像是在用声音证明自己还在干活。没有人敢看他,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。他的脚步声响过谁的身后,谁的后背就会发紧,像有一根针从脊椎骨慢慢扎进去。

    陈骨在矿道里走了一圈,走得慢,像是在散步。他经过赵老四的矿位时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赵老四的筐里只有二十来斤幽光石碎块,连筐底都没铺满。他今天运气不好,碰到了一整面死岩,镐头砸下去只崩下来指甲大的碎片,砸了一天,手都磨破了,也没砸出多少货。

    陈骨站在赵老四身后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矿石,又看了看赵老四的手。赵老四的手上全是血泡,有的破了,血和泥混在一起,黑红黑红的。

    “花背,你今天挖了多少?”陈骨的声音不大,但在矿道里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赵老四的嘴唇哆嗦著,说不出话。他想说今天岩面不好,想说手破了使不上劲,想说很多话,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又咽回去了。因为说这些没用。陈骨不关心你为什么不干活,他只关心你干了多少。

    “差十斤。”陈骨自己算了算,平静地说出这个数字,像是在念一条帐目。

    他从腰后抽出鞭子。鞭子是皮编的,用了很久,鞭梢磨得发亮,上面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跡,洗不掉的。

    啪的一声,鞭子在空气中抽了一下,声音像炸开一样脆。矿道里的回声传得很远,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。

    赵老四扑通一声跪下来,膝盖砸在碎石子上,疼得他齜了一下牙,但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“陈爷,我明天补上一……”

    “明天是明天的事。”

    陈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,巴掌大,牛皮纸封面,边角捲起来了。他用炭笔在册子上划了几笔,动作很慢,像是在写一件很正式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欠五文,利钱一日一文。”

    赵老四的身子抖了一下。一文钱的利钱,听著不多,但一天一文,十天十文,一个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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