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安却睁着眼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他想起魏徵走时看门匾的眼神,想起尉迟恭说的那些话,想起长孙无忌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,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
魏徵说得对,他确实有逃避遁世之意。
可遁世又能遁到哪里去?他是渭南县侯,是将作监丞,是陛下面前的红人。他已经被架在这盘棋局上了,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,是万丈深渊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根扎得更深一些,深到别人拔不动。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安稳。没有梦,没有惊醒,一觉睡到天亮。
第二天清晨,鸡叫第一声,文安就醒了。
他睁开眼,窗外还灰蒙蒙的,晨光刚从东边透过来一丝。崔佳还在睡,呼吸轻而匀,头发散在枕上,像一道乌黑的溪流。他轻轻起身,披了件外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郑虎已经带着几个护卫在操练了。他们穿着短褐,排成两排,站军姿,正步走,练得一丝不苟。文安走过去,跟着他们跑了几圈,又练了文安教的体操。
郑虎看着文安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自家郎君的身子骨比刚出征那会儿结实了不少,虽然底子还是薄,但动作利索多了。
练了小半个时辰,文安收了势,接过郑虎递来的汗巾,擦了把脸上的汗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甜香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神清气爽。
回到后院,崔佳已经起来了。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襦裙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正站在廊下跟香莲说话。看见文安进来,她迎上来,递给他一碗温水。
“郎君,早饭备好了。”
文安接过碗,喝了几口,把碗递还给她,回屋换了官袍。走出房门时,崔佳替他理了理衣领,又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文安应了一声,带着郑虎出了府门。晨光已经亮起来了,照在坊街的青石板路上,泛着暖融融的金色。
走到将作监衙署门口时,晨光正好照在那块旧匾额上。匾额已经有些年头了,漆色斑驳,底下的木头露出几道裂纹。文安抬头看了一眼,迈步走了进去。
公廨里已经有早到的同僚在忙活了。李林正伏在案前,核对一份物料清单,听见文安的脚步声,连忙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监丞,您来了。”
文安点了点头,在书案后坐下。李林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书,双手呈上来。
“监丞,这是您不在的这些日子,积压下来的文书。大部分属下已经处理了,这几份需要您亲自过目。”
文安接过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大多是一些日常的申领和报备,没什么大事。他看得很仔细,批了几份,搁在一边。
李林站在一旁,等他批完了,又说:“监丞,王署令来找过您几次,说匠思署那边有些新东西,想请您去看看。”
文安应了一声,站起身,先去了阎立德的公廨。
阎立德正伏在案前画图。他画的是几处宫殿图纸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文安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文侯来了?坐。”
听到阎立德半打趣的语气,文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,在下首坐下,拱手道:“少监,下官参假。这些日子,麻烦少监了。”
(注:参假,即销假,也叫 “假满参”“归参”等,书面律令中多称 “假满”“还职”;《假宁令》中记载“假满,诣官参”,《唐六典?吏部》记载“诸假满,三品以上正衙参,五品以上及员外郎,本司参。”
阎立德放下笔,摆了摆手说:“麻烦谈不上。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监里也没什么大事,李林是个能干的,把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文安一眼:“看来文监丞歇得不错。气色比刚回来时好多了。”
文安点头道:“睡了几个安稳觉,确实好多了。”
阎立德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你今日既然回来了,正好有几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少监请讲。”
阎立德放下茶碗,说:“第一件,宫里有几处宫室要修缮,工部那边已经下了文,你去盯一下。”
“第二件,匠思署那边,王铁柱又弄出些新东西,你去看看。你当初建议筹建匠思署,如今看来,确实不错。”
“第三件,算盘作那边,老钱头说库存渐多,如今长安城很多仿造的算盘,将作监的倒是不好售出了,你去看看,该怎么办。”
这几年将作监靠着算盘作的盈利,监内的官吏工匠,生活水准得到了极大的提升,算盘作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