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科主任取下听诊器，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。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安。
“重度感冒，有轻微的肺部感染。”主任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，“目前需要住院观察。今晚是最关键的时期，家属必须留人看着，一旦体温超过三十九度，立刻按铃叫护士。”
陈安站在病床边。他身上的黑色塑料雨衣早就扔在灾区，此刻只穿着一件沾满黄泥的单衣。泥水顺着他的裤腿滴在白色的瓷砖上，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他点了点头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：“知道了。用最好的药。”
医生离开后，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单调声响。
陈安拉过一张塑料圆凳，在病床边坐下。他看着昏睡中的秦慕婉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，头发半干，凌乱地散在枕头上。平时总是挺直的脊背，此刻微微蜷缩著，整个人透著一种罕见的脆弱。
陈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松懈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堰塞湖翻滚的泥浆。
他在害怕。
后半夜，窗外的暴雨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雨滴打在玻璃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病床上的秦慕婉突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。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嘴唇干裂，呼吸变得急促且粗重。
“冷”秦慕婉的嘴唇嗫嚅著，发出虚弱的呢喃。
陈安立刻睁开眼。他站起身，大步走到床头，伸手探向秦慕婉的额头。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。
陈安转身走进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，将一条白毛巾浸湿，用力拧干。他走回床边，弯下腰，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秦慕婉额头上的冷汗，顺着脸颊一点点擦掉残留的泥污。动作极度克制，却又轻柔到了极致。
“陈安”秦慕婉在梦呓中喊出这个名字。
她的手在被子外面胡乱抓索著，手指冰凉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抠挖山体泥土留下的血痂。
“你别走。”她反反复复地重复著这句话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，眼角溢出一滴泪水，没入鬓发。
陈安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他垂下视线，看着那只到处乱抓的手，最终还是伸出自己满是伤痕的大手，一把握住了她。
“我不走。睡吧。”陈安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没有了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。
感受到掌心的温度，秦慕婉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，呼吸逐渐变得平稳。
确认秦慕婉的体温不再飙升后，陈安用空闲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套著防水袋的诺基亚手机。他按下开机键，屏幕亮起，显示出微弱的信号。他拨通了林潇潇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整整一分钟才被接起。那头传来林潇潇极其暴躁的声音：“谁啊？凌晨三点打电话，招魂吗？”
“是我。陈安。”陈安的声音平静。
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。随后，林潇潇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：“陈大大？！你终于舍得联系我了！婉婉呢？她手机一直打不通，你们那个破山沟到底怎么回事？我都快急疯了！”
“她在金阳市第一人民医院。遇到了山洪。”陈安简单陈述事实，“人救回来了，目前在发烧。”
“山洪？！”林潇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，伴随着椅子翻倒的巨大声响，“你等著！我马上给婉婉爸妈打电话！”
陈安直接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，“通知秦家人，带医疗团队过来。这边的医疗条件太差。”
“好，我马上安排。陈安，谢谢你。”林潇潇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大小姐的做派，语气里透著郑重。
陈安没有接话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他收起手机，目光重新落回到秦慕婉的脸上。秦家的医疗团队一到，也就是他该退场的时候了。
清晨，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光斑。点滴瓶里的药液已经见底，护士在半小时前刚刚拔了针。
秦慕婉缓缓睁开眼睛。视线最初有些模糊，随后逐渐聚焦。她看清了白色的天花板，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。身体传来一阵虚脱的无力感。
她转过头。
陈安正趴在床边浅睡。他并没有睡在另一张空床上，而是搬了个板凳，侧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。由于连夜的奔波和高度紧张，他的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，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。那件沾著泥土的衣服已经干透了，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。
秦慕婉动了一下右臂，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陈安紧紧握在掌心里。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，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，那是水下撞击岩石留下的血痂。秦慕婉眼眶一热。